# 第一段:初到东京与星探相遇 东京,七月。 阳光穿过新宿街头那排银杏树的枝叶缝隙,在露天咖啡座的白色圆桌上洒下一片片晃动的金色光斑。我坐在靠围栏的位置,面前那杯冰拿铁里的冰块早已融化殆尽,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在桌面积成一小滩水渍。我用吸管无意识地搅动着那杯被稀释得寡淡的咖啡,视线却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让我心惊胆战的数字——余额:四万三千日元。 才来日本第三天。我咬着下唇,心里一阵发凉。 半年来每天傍晚在便利商店打工,站足六个小时换来的积蓄,刨去单程机票和新宿背包客栈两晚的住宿费之后,就剩这么点了。如果再扣掉回台湾的机票钱,我大概连一碗拉面都吃不起。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头顶的遮阳伞替我挡去了大半灼热的日光,却挡不住心里那股一点一点往上涌的慌乱。 这就是没有计划的下场。当初在网络上看到那篇“自助游日本攻略”的时候,热血上头就冲了,现在回想起来,那篇文的作者大概是个年薪百万的上班族,跟我这种打工存钱的高中生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叫小香,今年十六岁,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升高二了。这个暑假,我瞒着爸妈说是去南部参加营队,实际上却一个人拖着行李箱飞来了东京。同学都觉得我疯了,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厌倦了每天千篇一律的日子,也许是想在十七岁之前干一件真正疯狂的事。谁知道呢。 可眼下,疯狂是真的疯狂,只是疯狂的方向好像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叹了口气,把杯子推开,托着腮帮子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新宿的人真多啊,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女孩、背着巨大后背包的外国观光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个温和有礼的男声突然从我身侧传来。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正站在我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名片,微微欠着身子,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职业笑容。 他穿着合身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领带松松地系着,看起来不像上班族那么拘谨,也不像街头搭讪的轻浮男生。五官称得上端正,眉眼之间透着一股精明,但笑起来的时候又让人觉得挺亲切的。身高大概有一百八十五公分,体格壮硕,衬衫袖子微微绷在上臂的肌肉上,看得出来应该有在健身。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我有点迟疑地问。虽然日文我因为自学的缘故稍微懂一些,基本的日常会话勉强能应付,但被人突然搭话还是让我紧张了一下。 “是的。”他把名片递到我面前,微微弯腰,压低声音说,“我是东热传播公司的星探,专门负责发掘AV女优。小姐,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我的大脑当机了大概有三秒钟。 东热传播?AV女优? 这几个词汇在我的认知里都是存在的,但组合在一起朝我砸过来的时候,我还是懵了一下。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我穿着普通的牛仔短裤和白色T恤,素着一张脸,连口红都没涂,怎么看都只是个平凡的高中生吧? “等等……等一下。”我慌乱地摆手,用生硬的日文说道,“我是台湾人,请说慢一点。AV女优……我知道,是拍那种片子的吧?你……你确定是找我?” 青年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台湾人吗?这很有卖点哦!”他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叠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诚恳了,“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在寻找有新鲜感的新人,尤其是来自海外的素人女孩,在市场上非常受欢迎。我看你的外型条件非常好——娃娃脸、皮肤白皙、娇小可爱,完全是我们想要的类型。” 我被他这一连串的赞美轰炸得有点晕,但“AV女优”这四个字还是让我本能地警觉。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双手环抱在胸前,小声说道:“可是……我还没十八岁耶。而且我也怕台湾的亲友知道,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我爸会打死我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得飞快。一方面是紧张,另一方面,有一个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正在悄悄发芽——他刚才说的是“不错的待遇”。 “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森下——我刚才瞄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叫森下裕太——笑着解释道,“我们可以帮你取日本艺名,拍摄的时候也会做好妆发造型,跟本人会有一定的差距。而且你是台湾人,日本的数据库里根本查不到你的年龄数据。至于台湾那边,我们的片子主要是在日本国内发行,被认出来的机率几乎为零。” 他顿了顿,仿佛看穿了我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摇,语气变得更柔和了:“小姐怎么称呼?” “……叫我小香就可以了。” “小香小姐,”森下点点头,身体稍微坐直了一些,“我知道你可能会有些犹豫,这很正常。但你想想看——你是来旅游的对吧?日本的住宿和交通费用不便宜。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不但可以解决旅费的问题,还能赚到一笔相当可观的酬劳。全部拍摄完毕后直接领现金,不用缴税,也不用等。” 现金。可观的酬劳。 这几个字像一把小钩子,精准地勾住了我心底最没有防备的那个角落。我不是没有经验的女孩子,今年虽然才十六岁,但也交过两任男朋友了。和第一任男朋友交往三个月,在他家的小房间里有过两次,过程草草,结束得也仓促;第二任男朋友交往了半年多,做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偷偷摸摸地来,虽然比第一任温柔一些,但也称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 两任男朋友都在不久后分手了——第一任是因为他劈腿被我抓到,第二任是在上个月以“感觉淡了”这种烂理由提的分手。说实话,我对性爱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美好的印象,但也算不上讨厌。如果只是做爱就能拿到一笔钱,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我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是不反对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又轻又犹豫,像是在试探什么边界,“但是那个……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森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站起身来,“首先我们到公司去谈吧,现在有空吗?制作人和导演正好都在,可以当面跟你说明合约内容。” 制作人?导演?我原本以为只是跟这个星探随便聊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把我带到公司去。心里又开始打起鼓来,但看着他那一脸笃定的表情,我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退路了——毕竟我已经说了“不反对”,现在反悔不是显得很没出息吗? 我咬着下唇,犹豫了两三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森下立刻拨了通电话,用流利的日文和对方交谈起来。我竖起耳朵努力捕捉对话的内容,只隐约听懂了“台湾人”、“很年轻”、“条件很好”这几个单词,以及最后一句“等等就带她过去”。他挂断电话后冲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笑容里多了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兴奋。 “制作人和导演都有空,我们现在就过去吧,我开车送你去。” 上了他的车之后,我才开始认真地打量这个叫森下的男人。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偶尔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始终挂着那种让人不太好意思直视的温和笑容。车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空调的温度刚刚好,座椅的皮革散发着一股新车的味道。 “你看起来很紧张呢。”森下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说,“不用担心,我们公司是很正规的,所有的拍摄流程都有专业的团队控管,不会让你有危险。而且像你这样年纪小的女优,我们在合约上都会特别注意保护。” “保护?”我歪着头问,这个词倒是让我稍微安了点心。 “对,比如说拍摄内容和尺度,都是在你同意的范围内进行,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事。等一下见面的时候,制作人会给你一份问卷,你可以自己勾选能接受的项目和不能接受的项目,非常清楚透明。” 他说的这些话听起来确实让人放心不少。我原本对AV拍摄的想象全都是从偷偷看过的那些片子里拼凑出来的——粗暴、强迫、没有底线——但现在听起来,好像也不完全是那么回事。至少,应该还是有得选吧? 车子在新宿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栋看起来相当气派的办公大楼前停下来。银灰色的玻璃帷幕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大楼门口挂着好几家公司的招牌,我甚至来不及看清上面的字就被森下领进了旋转门。 电梯里的空间很宽敞,四壁都是光亮的镜面不锈钢,映出我那张略带忐忑的脸。我偷偷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一百四十五公分的个子,穿着平底帆布鞋更显得娇小;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眼睛倒是挺大的,下巴尖尖的,常被误认为初中生;白色T恤遮不住胸前那对丰满的曲线,虽然平时穿宽松的衣服会稍微掩饰一些,但只要穿紧身的上衣就特别明显。 以前同学都开玩笑说我是“童颜巨乳”,我每次都脸红着反驳,但心里其实也知道她们说的是事实。只是没想到,这种身材有一天会成为别人找上门的理由。 十二楼到了。电梯门一打开,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整层楼都是东热传播的办公区域。透明的玻璃隔间、忙碌走动的工作人员、墙上挂着各种我不认识的女优海报,还有好几个大屏幕正在播放着剪辑中的影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每个人看起来都很专业、很忙碌。 “规模……好大啊。”我喃喃地说,有些不敢置信。 森下听到我这句话,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东热传播在业界是数一数二的大公司,每年的发行量都是前三名。你被我们选上,表示你的条件真的很好。” 他领着我穿过一条走廊,走进一间小小的会议室。这间会议室不大,大概只能容纳三五个人,中间摆着一张白色的长桌,旁边几张金属折叠椅,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面单向镜,隔壁的人可以透过镜子看到这边的情况。整体布置简洁干净,看起来确实像是专门用来面试的空间。 会议室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了。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圆圆的脸配上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颇有威严;另一个则是头发略长、留着山羊胡、穿着黑色POLO衫的男人,大概也四十出头,眼神很锐利,打量着我的时候让我浑身不自在。 “小姐你好,幸会。”穿着西装的男人站起身来,朝我微微鞠了一躬,“我是制作人中川,这位是导演山本先生。请坐。” 森下帮我拉开椅子,我拘谨地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中川制作人坐在我对面,山本导演则斜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听说你未满十八岁?”中川直接切入了正题,语气倒是很温和,“方便的话,护照可以先借我看一下吗?” 我从小背包里翻出护照递了过去。中川翻开我的护照,仔细看了看出生日期那一栏,然后合上护照还给我,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香小姐,你运气很好哦。”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最近日本政府对本国籍的未成年女优抓得很紧,规定越来越严格,所以像你这样拍完片就离开日本的外国人,审核上反而比较宽松。更何况你是台湾人,不受日本法令管辖。也因为这个原因,未成年的外国女优酬劳会比本国女优高上一截。” 高上一截。这几个字又在我心里激起了一点涟漪。 中川说完,转头望向了导演山本。山本一直没开口,直到现在才从墙边走过来,拖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可以把外衣脱掉吗?”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现……现在要脱吗?”我不自觉地拽紧了T恤的下摆,声音里全是迟疑。 山本导演耸耸肩,解释道:“只要一下子就好,脱掉上衣转个圈,让我们确认一下身材,马上就可以穿回去。因为身材条件会影响酬劳的等级,如果不能先看一下,我只能用最基本的价码跟你谈,对你反而很吃亏。” 他说“吃亏”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诚恳,好像他真的是在为我着想似的。制作人中川也在旁边点点头,附和道:“没错没错,小香小姐的外型条件这么好,我相信一定可以达到最高等级的。但总要让我们亲眼确认一下,不然在合约上不好写。” 我咬着嘴唇,心里天人交战了几秒。 脱衣服这件事本身不是不能接受——以前在男友面前也是脱过的。但问题是,现在坐在我对面的是三个素昧平生的陌生男人,而且都是三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大叔。要在他们面前脱下衣服,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脸颊就开始发烫。 可是话说回来,我都已经决定要拍片了,到时候不是一样要在镜头前脱光吗?现在在这里矜持个什么劲?而且导演也说了,看一眼就能决定酬劳等级,如果因为害羞就错过的话,确实很吃亏…… 我的心跳得又急又重,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咬了咬牙,我深吸一口气,心想豁出去了——反正就一下子,转个圈马上穿上就好。 “那……好吧。” 我站起来,双手捏住T恤的下摆,往上掀过头顶。棉质的布料拂过脸颊,视野短暂地被遮蔽了一瞬间,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上半身已经只剩下一件粉蓝色的蕾丝内衣了。室内的空调有点冷,裸露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我不敢看他们的脸,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一个水杯,双手绕到背后,解开了内衣的扣子。 内衣滑落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想用手去遮,但我忍住了,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让那对丰挺的双乳暴露在三个陌生男人的视线之下。 我的胸部确实是我的骄傲。虽然只有一百四十五公分,骨架又小又纤细,但胸部却有D罩杯,而且胸型非常漂亮——饱满圆润,微微上翘,即使不穿内衣也不会下垂,浅粉色的乳晕小小的,乳头因为紧张已经微微缩紧挺立了起来。 皮肤很白,在会议室的冷白色灯光下看起来几乎像瓷器一样散发着淡淡的光泽。腰很细,连接着微微起伏的胯骨,再往下是牛仔短裤包裹着的浑圆臀部。 “很不错哦。”山本导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在我胸前停留了很久,“又大又挺,胸型也很美,皮肤又白。好了,你再转个圈吧。” 我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僵硬地原地转了一圈,把背部的线条也展示了一遍。转到正面的时候,导演已经转头对森下说话了。 “拿D级问卷来。” 森下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会议室。我赶紧抓起桌上的内衣重新穿上,又套回T恤,整个人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不过脸上那种滚烫的感觉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了。 制作人中川在我穿衣服的时候主动解释了起来:“小香小姐,我们的问卷分为A到D四个等级,因为女优的条件不同,能做同样动作的价位也不同。D级是最高的一级——童颜巨乳,皮肤白皙,又年轻,确实是很有竞争力的条件。你很幸运呢。” 他的语气里有种把我当成稀有商品来评估的味道,我虽然听着有点怪怪的,但被夸奖“最高级”还是让我的虚荣心小小地满足了一下。 森下很快拿了一份好几页的问卷回来,放在我面前。中川指了指那份厚厚的文件,开始细细说明。 “等等问卷上会有很多情境和动作,每一个都有对应的价码。这些是复选的,你可以自己决定能接受哪些。概念很简单——一样的拍摄时间,你勾的选项越多,酬劳就越高。当然,我们工作人员都是非常专业的,漱口和避孕措施都会做到位,这点你可以放心。” 我低头看着那份问卷。日文的印刷体密密麻麻,旁边偶尔有一些繁体中文的翻译标注,虽然不是每一行都能完全理解,但大部分的选项我还是看得懂的。 我拿起桌上的原子笔,开始一个一个勾选。 “全裸……还好,可以接受。”我在那个选项旁边打了一个勾。毕竟刚刚都已经脱光了,这个选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野外……不行不行。”光是想像在户外拍摄的画面,我的脸又开始发烫了。这要是被路人看到怎么办?我果断地在旁边打了一个叉。 “接吻……”我抬起头问中川,“你刚说会漱口对吧?” “会的会的,保证卫生。” “那就好吧。”我勾了接吻。虽然和陌生人接吻有点奇怪,但比起其他的,这个还算可以。 “口交……那个味道很差耶。”我皱起眉头,想起之前和第二个男朋友尝试过一次,那种腥咸的气味让我反胃了好久。我直接跳过了这个选项。 “射颜……嗯……”我在这个选项旁边犹豫了一下。射在脸上好像也还好?至少不是射在嘴里。我勉强勾了一个勾。 “内射?不行不行!”看到这两个字我吓了一大跳,连连摇头。开玩笑,万一怀孕了怎么办? “多P?当然不行!”这么多人同时……想想都可怕。 “轮奸?绝对绝对不行!”我毫不犹豫地打了个叉。 就这样一个一个勾选下来,等我填完把问卷递给中川和山本的时候,两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小香小姐啊……”中川叹了口气,把我那张问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你这样高价位的选项几乎都没勾,算一算……大概只有七万多日元而已。七万日元在日本可花不了几天耶。” 我的心沉了一下。七万多日元,换算成台币大概是一万五左右,对一个高中生来说也不算少,但问题是……我大老远跑来日本,还要搭上六天的时间,拿这点钱好像真的不太划算。 这时候,山本导演突然问道:“对了,你打算在日本待几天?” “我饭店住宿只剩今晚。”我老实回答,“签证日期还有十多天,我是不急着回去啦……只是已经没钱住宿了。本来打算如果今天再找不到办法,明天可能就要搭飞机回台湾了。” 山本和中川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我当时完全看不懂,只觉得空气中突然多了一种微妙的张力。 中川重新堆起笑脸,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这样好了,我有个建议。我们拍长片——就是分成上下集的那种——拍摄日程一共六天。你在问卷上勾选的每一个金额,在长片里都会加倍计算。”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反应。加倍的金额确实让我眼神亮了一下。 “另外……”中川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大的诱饵,“如果你愿意接受内射的话,我就提供你一间个人豪华套房,十天的免费住宿,还附早餐和午餐。你拍完六天的片子之后,还可以在东京多玩个四、五天,饭店的钱一毛都不用花。” 内射。这两个字又回到了台面上。 我咬着笔头,心里挣扎得厉害。内射是我刚才第一个划掉的选项,想到有人的精液会留在我的身体里面,那种感觉既陌生又恶心。可是……免费住宿耶?东京市中心的饭店一晚至少也要好几千元台币,十天的住宿费加起来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还在犹豫,山本导演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精算师的笃定:“你同意内射加上拍长片,基本酬劳就有十五万日元的加倍——也就是三十万日元。刚也说过了,我们都有避孕措施,所有执行内射的男优都做过结扎手术,你不用担心怀孕的问题。” 三十万日元。换算台币大概六万多。这笔钱对于一个每天站便利商店站到腿酸、一小时才领一百多块台币的高中生来说,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六万块可以买多少东西?可以换一支新手机,可以请同学吃好几次大餐,还可以存下来当大学的学费。而且只要花六天的时间——只是六天而已。 “……好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跑出来,带着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妥协,“内射……可以。长片……也可以。” 中川和山本的脸上同时绽开了笑容。中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正式的合约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名的空白处。 “那么麻烦你在这里签个名,合约基本上跟你刚刚勾选的问卷是同一份,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吧。” 我接过合约,努力辨认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条款。说实话,大部分的内容我看不太懂。日文汉字虽然有些跟中文类似,但法律用语实在太艰涩了。我只能勉强确认我勾选的选项和拍摄日期还有时间都对得上,其他的条款就当作是标准格式,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这个签名一旦落下去,大概就没有回头路了。 可是回头又能怎样呢?回到饭店拿行李,明天飞回台湾,然后在便利商店继续站半年的柜台,为了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行的旅行存钱? 不,我想要的不只是这样。我想赚钱,想证明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在日本活下来,想在十七岁之前留下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在签名栏写下了我的名字。 中川收走合约,确认了一下签名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种我后来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太蠢才没看出来的笑容。他说:“等等请我们的星探森下先生带你去看你的房间。如果你现在住的旅馆条件比较差,今晚就可以搬过来,多住一天也无所谓,公司不会跟你计较的。明早十点要开始拍片,拍摄地点就预定在你的房间,记得提早半小时到场哦。” 说完,他就夹着合约和山本导演一起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道。 森下站在门口,朝我招了招手,笑容还是那么温和亲切。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忽然在他的笑容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乖乖走进陷阱时的那种满足。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我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我甩开了。怎么可能呢?森下先生人这么好,还主动帮我争取待遇,一定是我多心了。 “走吧,小香小姐,我带你去看房间。”他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这边走”的手势,语气殷勤得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看着镜面中映出的自己——一个一百四十五公分的娇小少女,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背包,脸上带着一半期待一半不安的表情。 电梯往顶楼攀升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动,而我的人生,大概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朝着一个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奔去。只是那个时候的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十六岁的夏天,东京,一场以为自己能掌控的交易。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签了名,就不只是六天而已。它会渗进骨头里,留在记忆的深处,成为你往后的每一个夜晚闭上眼就会浮现的梦魇。 电梯门在顶楼打开的那一瞬间,一阵带着淡淡花香的空调风吹在我脸上,而我以为这是好运的味道。 # 第二段:公司面试与合约商谈 车子在一栋银灰色的大楼前停了下来。 我透过车窗仰头望去,大楼大概有二十几层,玻璃帷幕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门口的花圃修剪得很整齐,几株矮松被塑成圆滚滚的形状,看起来颇有气派。自动门两侧嵌着几排金属名牌,其中最显眼的那块上面用烫金字样刻着“东热传播株式会社”。 森下帮我拉开车门,还体贴地用手挡在门框上方,防止我撞到头。“就是这里了,十二楼。”他指了指大楼上方,嘴角挂着那种职业化的亲切笑容。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大厅。自动门向两侧滑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空调冷气和淡淡香氛的气流扑面而来,把外面七月的闷热瞬间隔绝在身后。大厅的地板是光亮的米色大理石,踩上去有种不真实的光滑感。柜台后面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接待小姐,看到森下走进来,微微点头致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我身上扫了一圈。 那种目光让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那不是好奇或者友善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评估什么的眼神,从我娇小的个子扫到我微微撑起T恤的胸口,然后收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被安排在柜台旁的沙发上等了几分钟,森下则走到一旁打了几通电话。我盯着大厅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发呆,心跳却怎么都慢不下来。手心有点湿,我偷偷在牛仔裤上擦了擦。 很快,森下就领着我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后,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我盯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微微攥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介于紧张和期待之间的奇怪感觉。 “紧张吗?”森下侧过头来看着我,声音放得很柔。 “有一点。”我老实承认,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不用担心,制作人跟导演都是很有经验的人,不会为难新人的。”他笑着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落在我肩上的力度很轻,但停留的时间比一般的安慰要长那么一两秒,长到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他说“童颜巨乳”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一打开,我的第一反应是——好大。 整层楼都是东热传播的办公室。从电梯口望出去,视野所及全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域,隔间用的全是透明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忙碌走动的人影。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句急促的日文对话。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装裱过的电影海报,上面的女优或清纯或妩媚,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眼神迷离地望向镜头。 我一边走一边偷偷瞄那些海报。有一张特别醒目的,标题写着“初体験・現役女子高生”,旁边配着一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照片,穿着水手服,对着镜头比出V字手势,笑得一脸天真。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久之后,我的脸也会被挂在这面墙上吗?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贴着“第三会议室”的牌子。森下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 会议室不大,大概只有四五个榻榻米大小,中间摆着一张白色的长桌,旁边几把金属折叠椅。墙上挂着一面落地镜子——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面单向镜,隔壁房间的人可以透过镜子观察这边的一举一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开得很亮,亮到有种无所遁形的赤裸感。 两个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其中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圆圆的脸配上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大概四十出头。他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看到我进来的时候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估什么价。另一个男人则靠在窗边,穿着黑色POLO衫和深色牛仔裤,头发微长,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脸上的线条比前一个男人更冷硬一些,眼神很利,扫过来的时候让我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开。 “小姐你好,我是制作人中川。”西装男人站起身来,礼貌性地朝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很专业,“这位是导演山本先生。” 山羊胡男人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他的视线在我五官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往下移,扫过我的脖子、肩膀,最后在我胸口停顿了一拍,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请坐。”中川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我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学生。森下在我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侧过身来对我微微一笑,低声说了句“放轻松”。 中川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桌子中央让我能看到。表格上密密麻麻印满了日文,还夹杂着一些手写的注记。他推了推眼镜,开口说道:“听说你未满十八岁?方便把护照借我看一下吗?” 我从随身的帆布袋里翻出护照递了过去。中川接过护照,先是确认了一下封面的样式,然后翻开到资料页,仔细核对了出生日期。他的手指在护照页上轻轻划过,嘴里低声念了一串数字,然后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小香小姐,你的运气真的很好。”他把护照合上还给我,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最近日本国内对未成年女优的取缔抓得非常严,法令修改之后,本国籍未成年者几乎不可能接新片。但你是外国籍,拍完就离境,不受日本国内法的限制。正因为如此,像你这样的条件,在市场上反而更稀缺、更有议价空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热络,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未成年的外国女优,酬劳会比成年女优高出至少三成。这是市场行情,不是我特别优待你。” 高出三成。这几个字让我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拍。虽然我对日本的物价没什么概念,但“高出三成”听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中川说完,转头看了山本导演一眼。山本一直没怎么开口,直到这时候才从窗边走过来,拉开中川旁边的那把椅子坐下。他坐得很随意,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唯独那双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我。 “可以把外衣脱掉吗?”他开口了,语气又平又淡,像在问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愣住了。 虽然来之前就已经大概猜到会有这种要求——毕竟星探森下在咖啡店的时候就提到过“身材条件”——但真的听到这句话从导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脑袋还是短暂地空白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我感觉三个男人的视线同时聚焦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现……现在要脱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有点干,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迟疑。 山本导演耸了耸肩,解释道:“一下子就好。脱掉上衣转个圈,让我们看一下身材,马上就可以穿回去。”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请我展示一件商品,“因为身材会影响酬劳等级,如果不能先确认,我只能用最基础的价码来谈,对你来说很吃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希望你能多领一点钱而已。” “希望你能多领一点钱”——这句话说得可真好听。明明是在要求一个初次见面的未成年少女脱衣服,他却可以把这件事包装成一种善意的建议,好像拒绝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一样。 我咬了咬下唇,心里的天平在左右摇摆。一边是羞耻感——在三个陌生男人面前脱光,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脸颊就像被火烧一样滚烫;另一边则是那个反复被强调的词——酬劳。我从半年前就开始在便利商店打工,每天傍晚站足六个小时,扫地、补货、结账、应付奥客,一个月下来扣掉劳健保才领一万出头。而眼前这些人,只是看一眼我的身体,就要决定我一个等级,而等级直接关系到我能拿到多少钱。 都准备要拍片了,还在怕这个?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我的犹豫上。拍片的时候,不是更要在摄影机和一堆工作人员面前脱光吗?如果连在三个人面前脱衣服都做不到,那接下来还拍什么片?想到这里,我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声——矫情。 “那……好吧。” 我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三个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会议室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滞了半秒。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双手捏住T恤的下摆,往上掀过头顶。棉质布料拂过脸颊,视野被短暂遮蔽了一瞬间。等T恤完全脱离身体,冷气直接贴上裸露的皮肤,我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里面穿的是一件粉蓝色的蕾丝内衣。是那种少女品牌的基础款,没有集中托高的功能,也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是薄薄的一层蕾丝覆盖着胸前饱满的曲线。因为刚才在电梯里太紧张,我胸口的皮肤微微泛着一层薄红,从锁骨一路蔓延到内衣边缘。 我把脱下来的T恤对折好放在椅子扶手上——这个动作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只是我需要一点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好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三双正在看我的眼睛。 接下来是内衣。 我的手指绕到背后,摸到那一排金属扣。扣子有三颗,平时穿脱都只需要一两秒,可是这一刻我的手指忽然变得特别不灵活,第一颗扣子解了两次都没解开,金属小钩在我的指尖滑来滑去。我咬着下唇内侧的嫩肉,用痛觉来强迫自己不要慌。 第一颗扣子终于松开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肩带从我的肩膀滑落,内衣整个松开,我本能地用手臂挡在胸前,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但那是我最后的防线。森下坐在我旁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我微微发抖的侧颈和瞬间变红的耳尖。我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把手臂放下来,让内衣从指尖滑落,叠在T恤上面。 现在,我上半身一丝不挂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乳头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迅速缩紧挺立,变成两个小小的浅粉色突起。那是一种无法用意志控制的生理反应,却让我更加无所适从。我的脸已经红透了,热气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子,连胸口那片皮肤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中川制作人原本握着钢笔的手指停了下来。山本导演一直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森下侧过头,目光从我微微发抖的肩膀扫到胸口,然后往下滑过平坦的小腹,最后停在腰际的凹陷处。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我看到了。 “很不错哦。”山本导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再是那种完全不掺杂感情的平淡语气,而是多了一丝带着温度的赞许,“又大又挺,胸型也很美,皮肤又白,腰也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我胸前停留了好几秒,然后才补充道:“你可以穿衣服了。” 他转头看向森下,用一种更直接的语气说道:“拿D级问卷来。” D级。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虽然还不知道D级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既然是用字母来分等级,D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最高级。这个认知让我在羞耻之中挤出了一丝微妙的得意——果然,我的身体条件是被认可的。 森下应声站起来,快步走出了会议室。我赶紧抓起桌上的内衣重新穿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扣扣子的时候又笨拙地弄了好几次才扣上。等我套回T恤重新坐下的时候,整张脸还是烫的,耳根的红晕怎么都消不下去。 制作人中川趁着森下去拿问卷的空档,开始给我解释一些基本的规则。他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推了一杯到我面前。 “等等会有一份问卷,上面分成A到D四个等级。”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语气很有耐心,像老师在给学生讲课,“因为每个女优的条件不同,能接的尺度也不同,所以我们用等级来区分价位。D级是最高的——意思是你这样的条件,不管是外貌、身材还是年龄,都属于最优质的那一档。童颜巨乳,皮肤白,身材娇小又比例好,这种条件在市场上非常受欢迎。”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评估一件刚被鉴定为高级品的货物:“你很幸运呢,小香小姐。很多女优出道好几年都拿不到D级的评级。” 幸运。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味,但具体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在东热传播的体制里,“D级”并不只代表酬劳最高,也代表你能承受的尺度最大、被安排的内容最重、拍完之后留下的后遗症也最久。这些,没有任何人会在签约之前告诉你。 森下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那份问卷大概有五六页,用回形针夹在一起,纸张是浅蓝色的,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日文,每一个选项旁边都标注着对应的金额。 中川把问卷推到我面前,指着第一页的说明栏说道:“这上面有各种情境和动作,每一个都有对应的价码。这些都是复选的——意思是你想勾几个就勾几个,没有上限。当然,一样的拍摄时间,你选的越多,酬劳加总起来就越高。”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工作人员都非常专业,不管是漱口还是避孕措施都会严格执行,这点你大可放心。” 我接过他递来的原子笔,低头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问卷。第一页是基本资料和简单的选项,从第二页开始,选项的内容就越来越露骨了。每个选项后面都有三个栏位,分别标注着A、B、C、D四个等级的不同价码。D栏的数字永远是最高的,有的甚至比其他等级高出一倍以上。 我的日文程度有限,虽然因为常看动画和日剧学到了一些生活用语,但面对这份充满片假名和专业术语的问卷,还是有很多地方看得一知半解。森下大概看出了我的困惑,主动凑过来帮我翻译,他的手指在选项之间移动,用温和而耐心的语调一个一个解释给我听。 “这个选项是‘全裸’——就是拍摄时完全不穿衣服。这个你应该可以吧?” 我点了点头,在全裸那一栏打了一个勾。D级价码:两万日元。只是光着身子就有两万,好像还挺容易的。 “野外露出——就是在大街上或公园之类的地方露出身体。这个尺度比较大,你考虑一下。” “不要不要。”我连忙摇头,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浑身不自在,在选项旁边画了一个叉。 “接吻呢?我们会准备漱口水,卫生方面可以放心。” “嗯……好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勾——反正接吻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跟两任男友都亲过。 “口交。就是你要用嘴去含男优的那里——” “不要!”我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脸又红了起来。我和第二任男友试过一次,他洗得很干净,但那股腥咸的味道还是让我干呕了半天,最后只含了几下就放弃了。那段不愉快的回忆让我果断在这个选项上画了叉。 “那射颜呢?就是射在你脸上。” “勉强……可以吧。”我咬着笔头想了想,只要不射进嘴里,射在脸上洗掉就好了。我勉强勾了一个圈。 “内射——就是……”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次我连解释都没让他解释完就拼命摇头。内射耶,万一怀孕了怎么办?这件事我连第二任男友——那个交往了半年的、我自认为很爱他的男生——都没有同意过。这种底线怎么可能在合约上退让?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在那些我能接受的选项旁边打勾,跳过那些让我感到恶心或恐惧的选项。多P——不行。轮奸——绝对不行。肛交——想都别想。捆绑——呃,好奇怪,不要。拍打——会痛耶,不要。 等到我翻到最后一页,放下笔,把问卷推回给中川和山本的时候,两个人的眉头几乎是同时皱了起来。 中川把问卷转过去,和山本头碰头地低声讨论了几句。我听不太清楚他们说什么,但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太少”、“保守”、“可惜”。他一边看一边用钢笔的尾端在选项上轻轻敲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过了好一会儿,中川才抬起头来看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小香小姐,你这样……高价位的选项几乎都没勾。”他把问卷转回来让我自己看,钢笔笔尖点在我跳过的那些选项上,“你算算看,全裸两万,接吻一万五,射颜两万,制服扮演一万——这几个加起来,再乘以长片的倍数,一共是……”他在旁边的便条纸上快速按着计算器,然后把数字亮给我看,“七万两千多日元。” 七万两千日元。 换算成台币大概是一万五不到。这个数字和我原本期望的落差实在有点大。一万五,虽然对一个高中生来说不算少,但我可是花了半年的时间每天站在便利商店里存钱,又搭飞机千里迢迢跑来东京,如果只能赚一万五的话,好像不太值得。 我咬着下唇没有说话,但失望的表情大概很明显地写在脸上了。中川不愧是当制作人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他很快又开口,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 “对了,我换个方式问好了——你原本打算在日本待几天?” “饭店住宿……只剩今晚了。”我老实回答,声音闷闷的,“签证日期还有十多天,我是不急着回去啦。只是已经没什么钱了,如果今天再找不到办法,明天可能就要搭飞机回去了。机票是买单程的,回程还要另外买……” 中川和山本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在流动,像是他们在无声地传递某个讯息,而我是现场唯一被排除在那个讯息之外的人。 “这样吧。”中川把钢笔搁在桌上,双手交握放在文件上方,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真心为你着想的姿态,“我建议你拍长片。” “长片?” “对。就是分成上下集的那种企划,拍摄日程一共六天。”中川解释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长片的好处是,你在问卷上勾选的每一个金额,都会加倍计算——也就是说,你刚才那七万多,在长片合约里会直接变成十五万。” 他停顿了一下,让我消化这个信息。“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诱人,“如果你愿意接受内射的话,我可以额外提供你一间个人豪华套房,十天的免费住宿,附早午餐。也就是说,你拍完六天的片子之后,还可以在东京多玩个四、五天,住宿和吃饭都不用再花一毛钱。” 内射。这个词又被摆到台面上来了,而且还搭配了一个看起来很丰厚的附加条件。免费住宿、附早午餐、多玩好几天——这些条件像是一串精心串好的糖葫芦,一颗一颗被摆在我面前,每一颗都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我的心又开始动摇了。一方面是那个听起来很诱人的金额和待遇,另一方面是对“内射”这两个字本能的排斥和恶心感。我试图想象那个画面——一个陌生人把他的精液留在我的身体里,温热的、黏腻的,从那个最私密的地方慢慢渗出来——光是想,胃里就翻起一阵不舒服的痉挛。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山本导演又开口了,他的语气比刚才更笃定,像一个数学老师在推导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你同意内射加上拍长片,基本酬劳就有十五万的两倍——也就是三十万日元。我们刚刚也说了,避孕措施都会做到位,执行内射的男优全部做过结扎手术,完全不用担心怀孕的问题。这方面的流程我们很成熟,从来没有出过意外。” 三十万日元。 我在心里飞快地换算。除以五,大概是六万多台币。六万多块对于一个每天在便利商店搬货补货、时薪一百六十八元的高中生来说,几乎相当于半年的打工收入。而我只用花六天的时间——六天,换半年。 这笔账怎么看都很划算。 我抬起头,看着中川和山本。两人的表情都很笃定,像是算准了我一定会答应。中川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山本则维持着那副冷淡的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森下往我这边靠了靠,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三十万真的很不错,一般新人第一支片子拿不到这个价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好朋友替你着想的关心。 “好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轻飘飘的,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内射可以。长片也可以。”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升起一种奇特的感觉——既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又像是一脚踩进了某个看不见底的深坑。但那时候的我并没有多想,只是看着中川脸上绽开的笑容,暗自盘算着六万块要怎么花。 中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正式的合约文件。那份合约比问卷更厚,纸张是白色的,标题用粗体黑字印着“出演契约书”几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条款,分成了好几个章节。他把合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的空白处。 “合约的内容跟你刚刚勾的问卷基本上是一致的,你可以再确认一下,没有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名就可以了。” 我接过合约,努力辨认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说实话,大部分的条款我看不太懂——虽然日文汉字和中文有些共通之处,但那些法律用语和片假名组成的专有名词对我来说跟天书差不多。我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关键的字眼:“出演内容”、“报酬”、“禁止事项”、“损害赔偿”。问卷上的选项似乎都有被列在出演内容的条列里面,金额也跟刚才说的三十万吻合。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手印栏,上面已经沾了红色的印泥。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拍。 这个签名一旦落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我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远在台湾的爸妈,想起他们以为我正在南台湾参加营队的笑脸,想起班上同学在群组里传来的出游照片——她们在海边比着V字手势,笑得很灿烂。如果她们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大概会是什么反应?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我自己压下去了。我告诉自己:就只是六天而已。六天之后,我拿着钱回台湾,没有人会知道,一切都会像没发生过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是我从小学开始就没变过的签名,端正得有点幼稚。写完之后,中川把红色的印泥推过来,我用拇指沾了印泥,在签名旁边用力按下一个指纹。红色的指纹印在白纸上,鲜艳得有点刺眼。 中川把合约拿回去,低头确认了一下签名和指纹,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他脸上那个笑容变得更深了,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把扇子。如果当时的我再敏锐一点,或许会从那个笑容里嗅出一点不对劲的味道——那种笑容不像是在欢迎一个新人加入,更像是猎人看到猎物乖乖走进陷阱时的满足。 “那么,等等就请森下先生带你去看你的房间。”中川站起身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果你现在住的旅馆条件比较差,今晚就可以搬过来,多住一天也无所谓,不是问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早十点开拍,拍摄地点预定就在你的房间,记得提早半小时到,化妆师会先帮你上妆。”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小香小姐——你之前没有拍摄经验,明早不用太紧张,放轻松配合男优就好。我们有很专业的新人引导流程。” 说完,他和山本导演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山本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好像是在看一道刚端上桌的菜,带着一种审视和期待。 会议室里剩下我和森下两个人。森下站起来,帮我拉开椅子,朝门口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无害。 “走吧,我带你去看房间。在顶楼,视野很棒哦。”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会议室,穿过那条挂满海报的走廊。经过那张“初体験·現役女子高生”的海报时,我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海报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水手服的领巾在风中飘扬。她的眼神很纯净,像是真的在享受这个工作。 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等她变成我、我变成她之后,我还能不能笑得那么开心。 森下在电梯口停下来按了往上的按钮,侧头看着我,嘴角弯弯的。“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只是在想……明天要怎么准备。” “不用担心,”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柔,“我会照顾你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我跟在森下身后走进去,看着门缓缓合上。金属门映出我的倒影——一个一百四十五公分高、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的十六岁女孩,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退去,眼睛里有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好奇和某种隐隐的期待。 电梯开始往上爬。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发出轻微的电子提示音。 从十二楼到顶楼,只有十几秒的距离。 但对我的人生来说,那十几秒大概是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只是那时候的我,还完全不知道罢了。 # 第三段:豪华套房与拍摄前准备 电梯在顶楼停了下来,门向两侧滑开,一阵带着淡淡花香的空调风迎面扑来。走廊比十二楼更宽敞,地上铺着米色的厚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云端。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浅金色的壁纸上,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低调而昂贵的氛围。 “这边走。”森下微微侧身,示意我往右转。 我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这层楼不像是办公区,倒更像是高级酒店的客房楼层。每一扇门都是厚重的实木材质,门牌不是数字而是一个个用毛笔写的汉字——松、竹、梅、樱、枫——每扇门之间隔得很开,显示出里面的房间面积绝对不小。 森下在挂着“樱”字门牌的房门前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感应卡,贴在门锁上。电子锁发出“哔”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绿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门把自动解锁。他按下门把,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对我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迫不及待想看到我反应的期待。 我踏进房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直接愣在了玄关。 如果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这个房间,那就是——夸张。 这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什么“剧组安排的小房间”,而是一间不折不扣的顶级豪华套房。光是站在玄关望进去,视野所及的空间至少就有三十坪以上,比我在台北的家还要大上许多。脚下是温润的实木地板,头顶是嵌着间接照明的挑高天花板,正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窗,午后的阳光透过半透的米色纱帘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落地窗外,东京的天际线尽收眼底。远远近近的大楼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更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片绿色的公园和错落的住宅区,天空蓝得不像是真的,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上面,像是用画笔画上去的一样。 “哇……”我脱了鞋踏上玄关,嘴巴不由自主地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这声惊叹完全是发自肺腑的,没有一丝客套的成分。 玄关往前两步就是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米白色真皮沙发,宽阔得可以躺下三个成年人。 沙发前面是一张深色胡桃木的茶几,桌面上摆着一盆白色蝴蝶兰和一个精致的迎宾水果篮,水果篮旁边还放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茶几下方铺着一块毛茸茸的米色地毯,厚实得像踩在棉花堆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我目测至少有六十五寸的超薄电视,电视柜两旁是隐藏式的环绕音响,光是客厅这套设备,就比我家的全部家电加起来还要值钱。 “天啊……”我从玄关往里走,目光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每看到一个细节就想发出新的惊叹。客厅旁边是一个开放式的迷你吧台,吧台上摆着胶囊咖啡机、电热水壶,还有一整排琳琅满目的茶包和胶囊咖啡,甚至还有几瓶小包装的进口洋酒。吧台下方的玻璃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杯子和点心盘,精致得像是百货公司的展示柜。 森下抱着手臂靠在玄关的墙边,看着我从客厅跑到吧台边、又从吧台边跑到落地窗前、整个人贴在玻璃上往下看的兴奋模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还满意吗?”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调侃的味道。 “超级夸张的!”我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大概写满了不可思议四个字,“这真的给我一个人住?十天都不用钱?有早餐午餐?你们公司不会亏本吗?” “不会。”森下笑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客厅,推开另一扇拉门,“来看看卧室。” 卧室比客厅更让我震惊。正中央是一张超级大床——我后来才知道那是King size的尺寸,比一般双人床还要大上一圈——铺着雪白到发亮的纯棉床单,床头堆了四个蓬松的羽绒枕头。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水晶台灯和一个电子钟,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面纸。落地窗同样占据了整面墙,此刻窗帘半掩着,阳光从缝隙中洒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这张床也太大了……”我走到床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布料触手柔软顺滑,带着一股淡淡的、刚洗过的清新气味。 “拍摄的时候会用到这里。”森下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语气平静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所以床的尺寸和舒适度都很重要,不能让女优在硬邦邦的床垫上拍一整天,不然腰会受不了的。” 听到“拍摄”两个字,我的脸颊微微热了一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间太漂亮、心情太亢奋,那份羞怯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好奇心给盖过去了。我绕过床尾,推开卧室里的另一扇门,发现里面是一间独立的更衣室,衣柜里挂着好几套崭新的浴袍和睡衣,抽屉里备齐了各种尺寸的毛巾和抛弃式拖鞋。 再往里走是浴室。浴室的地板和墙面全部铺着米色的大理石,洗手台宽阔得可以同时站三个人,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洗发精、润发乳、沐浴露、洗面奶,甚至还有一整套我从没见过的保养品。最夸张的是那个浴缸,与其说是浴缸不如说是一个小型按摩池,大到可以容纳三四个人同时泡澡,边缘还嵌着彩色LED灯和按摩水柱的喷嘴。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我趴在浴缸边缘,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水龙头和按钮,脸上映着大理石反光的光泽。 森下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我这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音来。“你喜欢就好。浴室里的东西都可以用,那些保养品是公司特别准备的,专门给像你这样皮肤好的女孩用,成分很温和不伤肌肤。” 我从浴室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皮面冰冰凉凉的,柔软却又有支撑力,坐下去的瞬间整个人都陷进了一个刚刚好的弧度里。我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忽然有一种严重不真实的感觉。 三天前我还在便利商店的柜台后面站到腿酸,为了一个奥客少给十块钱被店长骂了十几分钟;两天前我在桃园机场排队等廉价航空,为了省行李费只带了一个背包上飞机;昨天晚上我窝在新宿那间小到转身都会撞到墙的背包客栈里,听着隔壁床陌生人的打呼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而现在,我坐在东京市中心的一间顶楼豪华套房里,面前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整个东京的天际线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快到我几乎来不及去质疑它是不是真实的。 “森下先生……”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这样的房间,一般女优都能住吗?还是因为我是……” “因为你是D级。”森下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东热传播对D级女优的待遇是最高的——不只是酬劳,住宿和餐饮也都是最高规格。这是公司对你投资的一部分,毕竟像你这样条件的女孩,将来的销售潜力是非常可观的。”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介于欣赏和盘算之间的光。“而且,小香小姐,我必须坦白跟你说——你的外型条件,在我经手的女优里面,绝对是前三名的。童颜巨乳这个属性在市场上一向是最热销的,加上你是台湾人,这个身份对日本观众来说有新鲜感。我个人对你的销售数字抱很高的期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赞美,只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在沙发皮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被一个专业的AV星探这样认真夸赞,感觉……好像是一种肯定?虽然这份肯定来自于一个我不太确定该不该骄傲的方向。 “对了,你之前住的旅馆在哪里?”森下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离这里远吗?” “在新宿那边,走路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我说,“是那种背包客栈,八个人一间房的那种。” “那就不用犹豫了,今晚直接搬过来吧。”森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西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现在开车载你过去退房拿行李,帮你省一晚上的住宿费。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早一天住进来你也舒服一点。” “真的可以吗?”我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合约是明天才……” “都说了不是问题。”森下笑着朝门口走去,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动作快一点,趁天还没黑,我帮你把行李搬过来。” 我没有再推辞。事实上,想到今晚不用再回到那个拥挤的、充斥着陌生人打呼声和各种异味混合的八人宿舍,我心里只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森下开车载我回到新宿的背包客栈。柜台那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打工小弟看到我带着一个成年男人回来退房,目光在我和森下之间来回游移了几秒,眼神里带着一点暧昧的猜测,但我没理他。我把钥匙卡还给他,签了退房单,然后上楼把背包和行李箱拖了下来。 等我们回到东热传播大楼,搭电梯上顶楼,重新走进那间豪华套房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森下帮我把行李箱推进更衣室放好,又走到吧台边帮我泡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 “对了,晚餐的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我,“这个是楼下一家合作餐厅的餐券,你拿着这张卡片过去点餐不用付钱,直接报房号就可以了。早餐和午餐会有人送到房间来,你早上起来之后打电话给柜台说一下要吃什么就行。” 我接过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卡片上印着东热传播的Logo和一行简单的说明文字,质感很好,不像是一般餐厅的免费餐券,倒更像是高级俱乐部的会员卡。 “你们公司真的是……”我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很专业?”森下笑着接话。 “很大方。”我说。 森下听完这句话,脸上闪过一个很微妙的笑容。他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用一种比之前更认真的语气开口了。 “小香小姐,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嗯?”我被他的语气弄得微微紧张起来,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明天开拍之后,可能会有一些你不太习惯的状况。”森下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才吐出来的,“毕竟你是第一次拍摄,面对镜头和男优的互动方式,跟一般私下的经验是不一样的。可能会有点陌生、有点不适应,这都是很正常的,每个新人都经历过这个阶段。”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格外温和:“但我会全程在场。如果拍摄过程中你有任何不舒服、任何问题,随时跟我反应,我会帮你处理。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非常诚恳。眼神也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闪烁也没有飘移,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传达某种坚定不移的保证。 那时候的我,对他的这番话深信不疑。 “谢谢你,森下先生。”我由衷地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如果没有你帮忙的话,我大概到现在还窝在背包客栈里烦恼明天该怎么办吧。” 森下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温热而宽厚,落在我肩上的重量感让我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好好休息,明天九点半开工。”他走到玄关,换上皮鞋,回头又看了我一眼,用那种温和无害的语气补充道,“记得洗个澡放松一下,早早上床。明天会很辛苦的,睡饱最重要。”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电子锁自动上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偌大的套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东京的夜景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无数灯火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块镶满了碎钻的黑色丝绒。我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些,端着森下帮我泡的茶走到落地窗前,盘腿坐在地毯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往下看。 楼下的街道上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弧。更远处,东京铁塔在夜色中亮着橘色的灯光,像一支巨大的蜡烛立在城市的中央。 我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终于从一整天的紧绷状态中稍微松懈了一点。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咖啡店里的偶遇、会议室里的面试、那份问卷、那份合约、这间套房——每一件事都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画面,一幕幕飞快地闪过,快到我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 明天就要拍摄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冒出来的时候,胸口还是揪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紧张感。我虽然没有拍摄经验,但也偷偷看过几部AV——不是那种刻意去找的,而是偶尔在网络上不小心点到的,或者是同学之间偷偷传阅的。那些画面里的女优,有些看起来挺享受的,有些则从头到尾都皱着眉头、咬着嘴唇,分不清楚到底是痛还是爽。 我会是哪一种呢? 我想起前两任男友。第一任做的那两次,他根本不管我有没有感觉,只知道用力冲撞,我全程都在忍着痛等他结束。第二任好一点,至少会先亲吻和抚摸做前戏,但真正进入的时候还是会不舒服——他总是在我还没准备好之前就急着进去,那种干涩摩擦的疼痛感,不是几秒钟的前戏就能解决的。 但合约都已经签了,现在想这些也没有意义。 我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决定不去多想了。森下说得对,今晚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我拿着浴袍走进浴室,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泡澡——那个按摩浴缸太大了,一个人泡着总觉得有点浪费——只是简单地冲了个热水澡就套上浴袍回到卧室。 爬上那张超级大床的瞬间,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床垫简直柔软到不可思议,身体陷进去的每一个弧度都被完美地支撑住,枕头的蓬松度也刚刚好。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那股新晒过的棉布味道,感觉一整天的疲劳都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 明天会怎样呢?我在迷迷糊糊中想着。也许会很辛苦,也许会很痛,但反正就六天而已。六天之后,我拿着三十万日元,可以在东京多玩好几天,然后回台湾,没有人知道,一切回到正轨。 这个念头像一颗定心丸,把我最后一丝不安也安抚了下去。我抱着一个枕头,蜷缩在被窝里,很快就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门铃声叫醒的。 电子门铃的音乐旋律在安静的套房里回荡了好几声,我才从睡梦中挣扎着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天花板太高了,床太大了,窗外的光线角度也太陌生了——直到我转头看到落地窗外东京早晨的天空,才反应过来我人在东热传播顶楼的套房里。 门铃又响了一声。我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手忙脚乱地套上浴袍,一边绑腰带一边往门口跑。 打开门,森下已经站在门外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纸袋,其中一个袋子口冒着白色的热气,飘出一股咖啡和培根的香味。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黑色的小型行李箱,看起来像是装着什么器材。 “早安。”他微微一笑,很自然地侧身走进玄关,完全没有等我邀请的意思。“睡得好吗?” “还不错……”我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点沙哑。刚睡醒的迟钝感还没完全退去,头脑昏昏沉沉的,门一开我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让出通道给他进来。 森下走进客厅,把冒着热气的纸袋放在茶几上,另一个黑色行李箱则搁在沙发旁边。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裹着浴袍的身形上轻轻扫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先去刷牙洗脸吧,等一下化妆师就到了。”他说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随意而从容,好像这个房间是他自己的家一样,“早餐趁热吃,帮你带了培根蛋堡和热拿铁。”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卧室的浴室。站在洗手台前挤牙膏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刚睡醒的脸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痕,头发乱糟糟地翘在耳边,眼神迷茫得像是还没对焦好。我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就是开拍的日子。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沉闷而有力,像一个被闷在棉被里的鼓点。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十六岁的女孩,试着在脑海中排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但什么都想象不出来。那些在问卷上勾选的选项,什么全裸、接吻、射颜、内射,全都漂浮在脑海里像是支离破碎的字卡,怎样也拼不成一个完整清晰的画面。 算了,反正到时候导演会指导吧。 我把牙膏泡沫吐在水槽里,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回到客厅。森下已经把早餐从纸袋里拿出来了,培根蛋堡用锡箔纸包得好好的,拿铁的热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指尖,温温热热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咬了一口蛋堡,培根的咸香和半熟蛋黄的浓郁在嘴里化开。说实话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努力多咬了几口——今天可能会很耗费体力,肚子空空的总不是好事。 门铃又响了。 森下起身去开门,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大概三十出头的女人。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和黑色紧身裤,头发剪成利落的齐耳短发,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俐落。她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化妆箱,黑色的箱体上贴着好几张航空托运的标签,拉杆上还挂着一个塞得鼓鼓的工具包。 “这位是化妆师真由美小姐。”森下帮我们互相介绍,“真由美是我们的王牌化妆师,专门负责D级女优的造型和妆发。” 真由美对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很亲切。“早安,请多指教。”她的声音温柔而沉稳,有一种让人放松的安定感。她推着化妆箱走到客厅光线最好的位置,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指着靠近落地窗的那张单人沙发,“我们就在这里化妆吧,自然光够强,妆感会最准确。” 我用最快速度把剩下的早餐解决掉,擦了擦手和嘴,然后坐到她指定的那张沙发上。真由美打开化妆箱,那箱子展开之后简直像一个小型的行动化妆台,光是粉底液就排了七八罐不同的色号,刷具更是多到插满了好几个笔筒。 “你的皮肤真好。”她弯下腰凑近我的脸,仔细端详着我的肤质,手指轻轻托起我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毛孔很细,也没什么瑕疵。十六岁果然不一样啊。”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上妆前保养,手法轻柔而熟练。化妆棉沾了化妆水,轻轻拍在我脸上,凉凉的触感让我整个人清醒了不少。然后是一层薄薄的妆前乳、一层水润感的粉底液、局部遮瑕——她做每一个步骤的时候都会稍微解释一下,像是在教我怎么化妆一样,语气亲切得像是邻家的大姐姐。 “你的五官其实非常上镜,眼睛够大、鼻梁也够挺,基本上不需要太多修饰。”真由美一边用眉刷帮我梳理眉形,一边歪头看了看镜中的我,“我帮你画一个比较清纯系的妆,强调你少女感的那一面。腮红用粉嫩的蜜桃色,唇彩选水润型,这样镜头前面看起来会更像未成年——你知道的,观众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观众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这句话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我当然知道观众要的是什么感觉,森下从第一天就一直在强调“童颜巨乳”这个卖点。但我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让真由美在我脸上画来画去。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真由美放下最后一把刷具,退后两步,双手抱胸审视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看看。” 她递给我一面手持镜。我接过来,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看起来既像我,又不像我。皮肤被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泛着一种健康而自然的粉嫩光泽;眼妆非常淡却很精致,眼线细细地勾勒在睫毛根部,眼尾微微上扬但不过分,让眼睛看起来又大又无辜;睫毛被夹翘了之后刷了一层纤长型睫毛膏,眨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扇动;腮红是浅浅的蜜桃色,晕染在苹果肌上,笑起来的时候透着一种不经世事的少女感;嘴唇则是水润的淡粉色,看起来柔软而饱满。 这个妆容的厉害之处在于,乍看之下好像根本没画什么妆,但整个人却精致了好几个档次,像是一张被修图软体精细处理过的照片。更厉害的是,这个妆容完美地放大了我十六岁的青春感,让我看起来更小、更嫩、更不谙世事——换句话说,更符合他们想要的“现役高中生”形象。 “好厉害……”我发自内心地赞叹。 真由美笑了笑,开始收拾化妆工具。“接下来是服装。森下先生,衣服呢?” 森下应声走过来,打开他带来的那个黑色行李箱。我探头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好几套衣服,全部都是日本高中生的制服款式。有水手服、西装外套配格子裙、运动服、还有一套看起来像是学校泳装的深蓝色连身衣。 “这些都是今天要用的造型。”森下从行李箱里拎出一套水手服递给我,水蓝色的衣领配上深蓝色的百褶裙,领口还别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第一场先穿这个,搭配白色及膝袜。” 我接过那套水手服。布料摸起来比我想象中还要细致,不是那种廉价的化纤质感,而是带着一点弹性的混纺材质,摸上去滑滑的。裙子则是厚实的制服呢,褶子烫得笔挺锋利,看得出是专门订做的,而不是从什么网拍上随便买来的廉价货。 “去更衣室换上吧。”森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然后转头对真由美说,“换好衣服之后再帮她整理一下头发,看要不要绑起来或是放下来都好,让导演看感觉。” 我抱着水手服走进更衣室,关上门。更衣室里有一面全身镜,灯光很亮。我把浴袍脱下来挂在钩子上,先穿上白色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衬衫的版型似乎是刻意做得偏合身的,扣上胸前的扣子时,布料被撑得微微绷紧,在胸口的位置形成了几道细微的横向褶皱。 然后是水手服的上衣。那件水蓝色的背心式上衣套在衬衫外面,领口的红色蝴蝶结刚好垂在胸前,衬得锁骨那一带的皮肤更白了。最后是百褶裙——我拉上拉链的时候发现腰围刚好合身,裙长大概到大腿中段,比我平常穿的裙子要短了好几寸,露出大段白生生的大腿。 我穿上白色及膝袜,在全身镜前转了一圈。 镜中的女孩穿着日本高中生的水手服,画着清纯无辜的妆容,头发还保持着昨晚睡前的微卷弧度,披散在肩膀上。胸前的布料被撑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从侧面看尤其明显——一百四十五公分的娇小个子配上这种胸部曲线,与其说是高中生,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角色扮演。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一方面,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穿这套衣服的样子确实很好看,甚至可以说比平常的穿着更凸显了我的优势;另一方面,这套衣服又清楚地提醒我,接下来的六天里我即将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一个穿着制服、被设定为未成年的高中女生,在镜头前和陌生的成年男人做爱。 “小香小姐,换好了吗?”真由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了。”我打开门,走回客厅。 森下和真由美同时转头看过来。真由美率先发出一声赞叹的惊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天啊,也太适合了吧!这套制服根本就是为你订做的!”她绕着我走了一圈,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蝴蝶结,又弯下腰把裙摆拉了拉,确保褶子都平整。 森下则是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种笑容和昨天在会议室里看到的不太一样——多了一些东西,少了一些东西。多的是什么,少了的是什么,当时的我也说不上来。 “很好,非常好。”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满意,“这个造型拍出来一定很卖。” 真由美让我再次坐下,用梳子和定型喷雾帮我把头发整理了一下。她用手指卷了几缕头发,让微卷的弧度更明显一些,然后在头顶扎了一个小小的半马尾,用蓝色的缎带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她退后一步,满意地拍了拍手,“导演一定会喜欢的。”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 森下走过去开门。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在会议室里见过的那位山本导演。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棉衫,袖口随意地推到手腕上方,下半身是深色牛仔裤和球鞋,看起来比昨天更随性一些。他肩膀上扛着一台看起来颇为专业的摄影机,镜头盖还没取下来,黑色的机身上贴着好几张标示着参数设定的便利贴。身后还跟着一个扛着灯光器材的年轻男人,大概是摄影助理之类的角色。 山本一进门,目光就直接越过森下和真由美,锁定在我身上。他站在原地,扛着摄影机,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那种目光非常专注、非常仔细,像是在看一件刚完成的作品,从头发的弧度审视到裙摆的长度。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只持续了大概两秒就收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昨天那副冷淡而专业的表情。他转头对森下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我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 “いいね、これは売れる。” 我记得日文课上学过这句话的意思。 “很好,这个会卖。” 山本把那句话说完之后就再也没有多看我一眼。他转身走向客厅的落地窗边,开始和助理讨论灯光架设的位置,手指在窗框附近比划着,嘴里冒出一串我完全听不懂的日文术语。摄影助理蹲在地上,从器材箱里掏出各种黑色的支架和反光板,动作熟练而迅速,一看就是配合过很多次的老手。 森下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导演要先把客厅这边布置成第一个拍摄场景,你先在沙发上坐着等,放松就好。” 我点点头,回到沙发上坐下。真由美趁这个空档又凑过来帮我补了一层薄薄的蜜粉,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鼻翼两侧和额头,嘴里念叨着灯光打下来容易出油之类的话。我安静地让她补妆,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房间里忙碌的三个男人。 山本导演和助理已经把两盏大型的柔光灯光架设好了,一盏放在落地窗的左侧,一盏斜斜地放在沙发后方,两盏灯的角度都对着那张米白色的真皮沙发。反光板是银色的,被助理撑开之后架在一个可伸缩的支架上,正好把窗外的自然光和室内的灯光混合在一起,柔柔地打在沙发的区域。山本退后几步,举起摄影机对着沙发试拍了几秒,然后低头看观景窗里的画面,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对某个细节不太满意。他走到灯架旁调整了一下灯光的角度,又试拍了一次,这次才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我招了招手。 那个手势很随意,像是在叫一个工作人员过去帮忙搬东西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我,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过去。 “坐。”他用日文说了这个字,手指指向沙发正中央的位置。 我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了下来。沙发皮面凉凉的,隔着百褶裙薄薄的布料传到我的大腿上。山本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摄影机还扛在他肩上,镜头距离我的脸大概只有不到一公尺。他透过观景窗看着我,左眼微眯,右眼贴在取景器上,手指在镜头的对焦环上轻轻转动。 “看镜头。”他用生硬的英文说,然后顿了顿,似乎意识到我听不懂英文,又换成了简单的日文单词,“看这里,镜头。” 我听话地把视线对向那个黑漆漆的镜头。镜头深处反射出我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穿着水手服,表情有点僵硬。 “微笑。”山本说。 我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拉,露出牙齿。但大概笑得很不自然,因为山本从观景窗后面抬起头来,表情不太满意。他对真由美说了句话,真由美翻译给我听:“导演说你不要刻意笑,自然一点就好,现在只是测试灯光和画面,放轻松。” 我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一些。山本又举起摄影机拍了几秒,这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大概是满意了。他站起身来,对森下说了句日文,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森下听完之后,朝我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像是要宣布重要事情的表情看着我。 “导演说画面很好。”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你的脸非常上镜,灯光打下去完全不需要再调整什么,角度对了就很好拍。通常新人第一次上镜,灯光都要反复调很久,你一次就过了。” 这番话算是夸奖没错,但我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什么叫“角度对了就很好拍”?好像我是一个物体,被放在镜头前面,只要角度对了一切就解决了。但森下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觉得如果我对这句话表现出不满,反而是我小题大作。 “谢谢。”我还是这样回答,因为除此之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山本和助理又花了大概十分钟调整房间里的布置。他们把茶几移到了墙角,腾出沙发前面一大片空地,然后在地毯上铺了一层灰色的薄垫——我后来才知道那叫“摄影垫”,用来保护器材和方便清洁的。助理从器材箱里拿出一台手持式的小型摄影机,递给山本,山本接过来试了试手感,对着镜头做了几个推拉的动作,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森下站起来,拍了拍手,用中文对我说,“客厅这边的景已经架好了,第一场戏就在这里拍。导演等一下会先跟你讲一下大致的内容,你不用紧张,他会一步一步来。” 我咽了口口水,喉咙干干的。虽然从踏进这栋大楼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拍摄”意味着什么,但真正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手心开始冒汗,我把手掌在大腿上蹭了蹭,百褶裙的布料被我蹭出了一小片皱褶。 山本导演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一些分镜图。他用日文慢慢地解释,配合手势,偶尔蹦出几个简单的英文单字。森下站在旁边同步翻译。 “第一场,客厅。剧情设定是——一个女高中生放学回家,家里没人,她一个人在沙发上看电视,然后觉得无聊,开始……” 森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开始自己摸自己。”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我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股热意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虽然在问卷上已经勾选过“自慰”这个项目了,但当它被这样直白地说出口的时候,羞耻感还是像一桶冰水一样当头浇了下来。 “导演说,”森下继续翻译,没有理会我的脸红,“这场戏要表现出少女的羞涩和好奇,不能太老练,动作要生涩一点,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的感觉。你平常自己怎么弄的,就怎么弄,不用刻意表演。” “平常自己怎么弄的”——这句话让我的羞耻感更上一层楼。我咬着下唇,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最后只能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两条白色的及膝袜边缘。 山本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难得地对我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他拍了拍摄影机,用日文说了一句话,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不少。 “导演说你第一次拍,不用有压力。”森下翻译道,“他会全程掌镜,随时会给你指示。你听不懂日文也没关系,他会用手势和简单的字词引导你,你照做就可以了。如果真的不舒服,举手喊停,他不会强迫你。” 举手喊停。这是合约上的白纸黑字,也是森下昨天反复对我保证过的。我稍微安心了一点,点点头。 山本转身对助理交代了几句,助理连忙跑到墙边,在那台六十五寸的超薄电视上按了几个按钮。电视屏幕亮了起来,画面调到静音,播放着日本的综艺节目,彩色的光影在静默中闪烁跳动,给整个空间增添了一种奇异的日常感。 “电视开着当背景,画面比较有生活感。”森下解释完,退到了沙发区以外的角落,在墙边的一张餐椅上坐了下来。他翘起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真由美也退到了一旁,手里拿着一块粉扑和一把小刷子,随时准备补妆。 现在,客厅的中央只剩下我、山本导演,和他的摄影机。 “准备。”山本举起手掌对着我,然后慢慢把手指一根一根放下来,“三……二……一……开始。” 摄影机上的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有那么几秒钟,我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电视屏幕上的综艺节目无声地播放着,彩色的光影变换着映在我的脸上和身上。山本扛着摄影机站在我面前,镜头像一只黑色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我。 “动作。”山本低声说了一个英文单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脑海中回想平常在家无聊的时候会做什么。看电视看到一半觉得无聊,然后拿出手机滑一滑……不对,剧本是说“自己摸自己”。我的心跳又加快了,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我试着先靠进沙发里,把头靠在椅背上,装作一副很无聊的样子。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看着天花板,再移回来,又移开。然后,我慢慢地、犹豫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百褶裙的边缘就在手指下方,及膝袜的白色布料摸起来有一点粗糙的触感。我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往上移动,指尖碰到裸露的大腿肌肤。 摄影机凑近了一点。我能感觉到山本在调整位置,镜头的角度微微偏转,大概是瞄准了我手指移动的轨迹。 手指继续往上,慢得几乎像是在数腿上的毛孔。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着,比我听过的任何鼓点都要响。指尖滑进百褶裙的下摆边缘,布料轻轻摩擦着指背。 “很好。”山本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摄影机往前推了一点,镜头距离我的腿大概只有几十公分。 我的手指停在裙摆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山本从摄影机后面抬起头来,对我做了一个手势——手掌向上托了托,意思是“继续,往上”。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完全沉浸在拍摄状态里。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场工作,一个需要完成的画面。 但我不是摄影机后面的那个人。我是坐在沙发上、手指摸着裙摆、面对着一个陌生中年男人镜头的那个十六岁女孩。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我把手指继续往裙摆里面推进,百褶裙的布料在手背上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指尖碰到内裤边缘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烧得快要冒出蒸汽了。那是一件白色的纯棉内裤,是早上在更衣室里自己换上的,当时根本没有想过会在摄影机前面被拍到。 山本又往前走了半步,摄影机现在几乎就在我的膝盖前方,镜头微微朝上仰拍。这个角度大概能拍到裙摆下面的一小截大腿和若隐若现的白色布料。他没有说话,只是持续拍着,呼吸声平稳而规律。 我把手指沿着内裤边缘慢慢滑动,动作生涩而犹豫,完全符合他刚才要求的“第一次自己探索身体的少女”的感觉。但说实话,那种生涩并不是演出来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不只是因为缺乏经验,更因为在镜头前面做这种事,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刻意,连呼吸都觉得自己在过度表演。 “表情。”山本说了一句日文,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害羞,但是好奇。” 我试着把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同时放在脸上。低着头,让刘海微微遮住眼睛,嘴角却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像是在压抑某种不该有的想法。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山本没有叫停,只是持续按着录制键,摄影机发出极细微的运转声。 手指继续往内裤里面推进——但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一样。这不是剧本里的指示,是我当下的本能反应。我的手指在发抖,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觉得自己随时会因为过度换气而晕过去。 就在这时候,山本放下了摄影机。 红灯灭了。 “卡。”他说。然后转头对森下说了几句话,语气听起来不太像是责骂,但也不像是在夸赞,介于两者之间,是一种实事求是的平淡口吻。 森下从角落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和我平视。 “导演说这段拍得很好。”他翻译道,语速有点快,像是急着跳过什么,“但是他觉得你太僵硬了,这样下去后面没办法拍。他说你需要先放松一点,等一下再补几个特写镜头,今天第一场就拍到这里。” 我愣住了。“就……这样?结束了?” 第一场戏这样就结束了?我刚才根本没有真的做什么,只是隔着内裤摸了一下而已,连实质的接触都算不上。这样也算一场? 森下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微笑——那种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点怜悯的调侃。“小香小姐,AV不是你想的那样,一上来就直接做到底。尤其是D级的片子,流程很长,会分很多场、很多段来拍。等一下还会有好几个造型和场景要换,你趁现在先放松一下,喝点水。” 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接过来转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的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压住了一点翻涌的羞耻感。 山本没有理我,他已经把摄影机接到那台超大电视上了,正在回放刚才拍摄的画面。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我在沙发上的画面,无声的——我看到自己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裙摆边缘滑动,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然又想装自然的怪异表情。画面里的光线很柔和,构图也很漂亮,但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光看那一段,大概就像一个不太会演戏的新人演员在拍一部生涩的青春短片。 山本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几句话,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大概是在标记哪些片段可以保留、哪些要重拍。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森下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喝完水。然后他看了一下手表,开口说:“再过大概二十分钟左右会开始下一段。下一段就不只是抚摸而已了,会需要你真的脱掉衣服,然后……”他顿了一下,用比较委婉的方式说,“……然后用手让自己高潮。” “用手让自己高潮”——这几个字被他用平淡到近乎乏味的语气说出来,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胸口。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全部吞了回去。我能说什么呢?合约签了,问卷勾了,房间住了,早餐吃了。现在跟人家说“我做不到”,不是太迟了吗? 森下大概是看出了我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退缩,又用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补了一句:“导演对你的评价很高,刚才的画面他说是最近拍过最有感觉的新人。你只要再放松一点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最近拍过最有感觉的新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颗糖,裹在舌尖上尝起来是甜的,吞下去之后却在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真由美这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粉扑和定型喷雾。“趁空档我帮你补一下妆,刚才灯光打下来,鼻子这边有点出油了。”她弯腰仔细地帮我按了按鼻翼两侧,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我闭上眼睛让她补妆。粉扑在我脸上轻轻扑打,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在闭眼的这几秒钟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在台湾读书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女同学,家里很穷,制服穿到袖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换。有一天她突然带了最新款的手机来学校,大家都在传她是不是交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还是去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后来她转学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但关于她的那些流言蜚语,一直到学期结束都还在班上流传。 那时候听到那些传言,我还跟自己说:就算再穷再苦,我也不可能走上这种路。 然后我睁开眼睛,看到镜子里穿着水手服、画着精致妆容的自己,正坐在东京最繁华地段的一间顶楼套房里,等待着下一个“用手让自己高潮”的拍摄指令。 人生真的很讽刺。 真由美补完妆就退到一旁了。客厅里又只剩下山本、助理、森下和我四个人。山本已经把电视关掉了,正蹲在器材箱旁边换镜头,他把原本那颗大光圈定焦镜拆下来,换上一颗比较小的变焦镜。助理在旁边帮他拿镜头盖、递拭镜布,两人的动作默契十足。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百褶裙的褶子,一个褶一个褶地来回数着。一、二、三、四……总共有二十四个褶子。我数了五遍,这个无聊的数字游戏大概是此刻唯一能让我不要胡思乱想的方法。 山本换好镜头之后站起来了,朝我走来。这一次他身上没有扛摄影机,而是空手走到我面前不到一公尺的位置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种没有机器隔着、直接面对面的距离感让我有些不安,我下意识地把裙摆往下拉了一点,遮住更多的大腿。 他没有理会我的小动作,而是开口说话了,语速慢慢的,用最简单的日文单字配合手势,大概是想直接跟我沟通,不需要透过森下翻译。 “下一段,”他的手掌比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躺下。” 他指了指沙发。长沙发的长度足够我整个人躺平还有余裕。 “脱衣服。”他指了指我的水手服,然后比了一个脱掉的动作。日文的“脱ぐ”这个字我是听得懂的,在动漫和日剧里早就听过无数次了。 “然后,”他顿了顿,右手虚握成拳,在自己腹部前方的位置做了一个很细微的上下移动的动作,眼神依然直直地看着我,没有任何闪躲,“自己,高潮。” 高潮的日文我忘了,但他比划的那个动作,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十六岁以上的女性会看不懂。我的脸瞬间又红了,那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灼热感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我垂下眼不敢看他,只能死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白色袜子边缘。 山本没有因为我的害羞而做出任何多余的安慰动作。他只是等我稍微缓过来一点之后,又补了一句话。 森下这时候从旁边走过来帮我翻译,语气比刚才更谨慎了一些:“导演说,这一段是全片最重要的镜头之一,需要拍到你的真实反应。他要求你一定要‘真的来’,不能用演的。” 我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森下,又看向山本。 “什么叫做……‘真的来’?” “就是,”森下斟酌了一下措辞,选了一个听上去比较不那么刺耳的说法,“真的达到高潮。不是表演,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实的反应。导演说他对画面很敏感,一眼就能分辨是真是假。如果你用演的,他会发现,到时候要重来反而更辛苦。” 我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什么叫“真的达到高潮”?我连自慰的经验都屈指可数——大概只有那么几次,在深夜趁着家里没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过那里而已。那几次到底有没有达到所谓的高潮,我到现在都不太确定。那种感觉比较像是一阵短暂的酥麻从脊椎往上窜,然后慢慢消散,整个过程也许连十秒都不到。 可是现在,他们要我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在亮晃晃的灯光和运转中的摄影机前面,用手让自己——真的、真实的——高潮。 “我……”我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来是自己的,“我不确定我做不做得到……在这种状况下……” 森下看了山本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山本皱了皱眉头,用日文说了一句话,语气听起来有点无奈,但又不算严厉。 “导演说,你昨天在问卷上填了‘自慰经验’,对吧?”森下翻译的时候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既然有经验,就可以做得出来,只是需不需要时间的问题。他会给你充裕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来,不用急。但如果真的做不到,这个场景就没有办法用,可能要换别的剧本或别的设定来替代,那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这句话里有一个非常细微的转折——他没有明说“不拍会怎样”,但每个字都在暗示同一件事:你签了合约,勾了问卷,住了最高档的房间,吃了人家的早餐,现在没有退路了。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自己腿上,指节捏得发白。水手服的蝴蝶结垂在胸前,蓝色缎带在灯光下反射着无辜的光泽。窗外是东京中午的蓝天,阳光洒在我裸露的大腿上,那条短到不行的百褶裙在强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在提醒我这一切都不是我习惯穿的衣服,不是我会待的房间,不是我应该面对的局面。 可是我已经在这里了。 “给我五分钟。”我低着头说。 森下点了点头,跟山本翻译了。山本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走回器材箱旁边,给了我这五分钟的空间。助理也识趣地退到角落,低头滑手机。真由美抱着化妆箱坐在吧台边,端着一杯自己泡的咖啡慢慢喝,刻意不往我这里看。 整个客厅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暖气系统发出极细微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车声。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双掌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便利商店的柜台、店长的斥骂、背包客栈的拥挤房间、森下在咖啡店里对我微笑的样子、合约上的那个数字、套房的落地窗、那张大得夸张的床——然后画面停格在那份问卷上。 “自慰经验——有。” 我当时毫不犹豫地勾了这个选项,只是因为觉得如果勾“没有”会显得自己很没经验、可能拿不到D级的合约。那时候的我以为“有经验”不过是几个字的事情,写下去就写下去了,谁能想到它会变成一个被放在镜头前面、要求真实兑现的承诺? 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山本走回到我面前,肩膀上扛着那台刚刚换好变焦镜的摄影机。他没有急着喊开始,而是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像是在确认我此刻的状态到底能不能拍。 大概是我脸上那种“我死定了但还是会硬着头皮上”的表情说服了他,他对助理挥了挥手。“灯光,调整。”他说了一句简短的日文。 助理连忙把柔光灯的角度调低了一点,让灯光打在沙发区域的时候没有那么刺眼,色调也偏暖了一些,增添了一种暧昧而柔软的质感。然后山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小瓶透明液体,包装上全是日文,但有个英文的小标签:“Lubricant”。 润滑剂。 “需要的时候可以用。”他用简单的日文加上手势说,然后退后一步,举起摄影机。 “准备好了?” 我握紧了那瓶润滑剂,瓶身冰凉光滑,硌在掌心里像一颗冷冷的石头。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两个字。 “好了。” 他把手掌举起来,三根手指立在空中。 “三、二、一——开始。” 红色指示灯亮起。 我靠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柔软的皮面,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切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碎钻。我把视线从吊灯上移开,缓慢地、颤抖地,让自己的手伸向水手服的领口。 蝴蝶结被轻轻拉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红色缎带软软地垂在胸口两侧,水手服的领子松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我的手指移到第一颗扣子上,解开。然后第二颗。第三颗。 水手服上衣从肩膀滑落,堆在手肘弯里。然后是里面的白衬衫——我一颗一颗解着扣子,手指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近乎静止。衬衫解开之后没有马上脱掉,而是让它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蕾丝内衣。 蕾丝内衣是早上在衣柜里自己选的。抽屉里有五六件不同款式和颜色的内衣,清一色都是带有蕾丝或蝴蝶结的少女款。我挑了最保守的那件,白色、全罩杯、蕾丝面积最小。即便如此,在敞开的衬衫中间,那道被蕾丝托起的胸线依然显得格外惹眼。 山本又凑近了一点,镜头缓缓往下移,从脸部推到颈部,再滑到胸口,最后停在内衣边缘那道微微勒进皮肉的蕾丝上。他的手很稳,摄影机几乎没有晃动,像一只耐心而沉默的掠食者,一寸一寸地吞噬着我的身体画面。 我闭上眼睛。不要看镜头。不要看任何人。只要想着自己的事情就好。 手指从腹部往上移动,隔着蕾丝布料覆上自己的胸部——动作生涩到连自己都觉得笨拙。掌心下方的心跳声又急又重,透过肋骨和脂肪层传到手掌上,咚咚咚,咚咚咚。我很确定摄影机收不到这个心跳声,但山本好像能感觉到似的,他把镜头往上移了一点,对准了我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表情,很好。”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语调,“继续。” 手指继续在蕾丝上滑动。拇指不小心碰到乳头的时候,我全身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因为快感,而是因为——那种被触碰的感觉,在知道自己正被拍摄的前提下,变得异常尖锐而陌生。每一个触觉都被放大了好几倍,但同时又有一种不真实的疏离感,好像这双手不是我的,这具身体也不是我的。 我睁开眼睛,视线刚好对上那台摄影机黑洞洞的镜头。 在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这部影片将来会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他们会看到这个画面,看到这个穿着水手服的女生躺在沙发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眼神迷离。他们会以为她在享受。 没有人会知道她其实紧张到快吐了。 我把视线从镜头上移开,盯着天花板的吊灯,让自己不要再去看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手指继续在胸口移动,动作依然生涩,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僵得像是关节生了锈。 山本在我身后缓缓移动,摄影机从沙发后方俯拍下来,镜头沿着我身体的侧面轮廓滑过——额头、鼻尖、嘴唇、下巴、颈部、敞开的衬衫领口、蕾丝内衣的边缘。他的步伐很轻,球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摄影机运转的细微嗡鸣声始终存在,像一只永不疲倦的蚊子,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手,往下。”他用日文低声指示。 我照做了。手指从胸口滑过腹部,指尖经过肚脐的时候,腹肌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痒,而是因为那种被镜头全程注视的感觉让每一寸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手指继续往下,碰到百褶裙的扣环。 金属扣环很凉,和滚烫的指尖形成鲜明的对比。我花了好几秒才把它解开,百褶裙的腰头松开了,露出底下白色纯棉内裤的一小截边缘。我把裙子往下推,布料滑过大腿的时候发出轻轻的摩擦声,然后堆在脚踝附近,像一朵蓝色的云掉在地上。 现在我身上只剩下敞开的白衬衫、白色蕾丝内衣,和白色纯棉内裤。及膝袜还在腿上,袜口那圈弹力带在大腿中段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白袜子、白内衣、白内裤,全都是白色,全都是那种刻意营造的纯真感。 山本绕回到我正面,蹲了下来,镜头对准我的脸。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可以看到镜头环上刻着的细小规格字码。他的呼吸声从摄影机后方传来,平稳、规律、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继续。”他说。 我把手放在内裤的松紧带边缘,指尖在那里停了好几秒。润滑剂的小瓶子就放在沙发扶手上,我伸手摸到它,转开瓶盖,把透明的凝胶挤了一些在右手的手指上。润滑剂很凉,接触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一股淡淡的硅胶味飘散在空气中。 然后,我的手指滑进内裤里面。 触碰到那里的那一刻,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不是因为快感,更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碰到自己那里。虽然“别人”只是一个扛着摄影机的中年男人,虽然他的表情和呼吸都保持着一副专业工作者该有的疏离感,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看。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微的颤动、每一道因为紧张而起的鸡皮疙瘩,他全部在看。 我的手指开始移动,动作生涩到近乎笨拙,像是在摸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开关。山本的镜头往下移,拍到了内裤布料下手指活动的形状。那个画面非常清晰,棉质布料被手指顶出一个个细微的起伏,布料绷紧又松开。 “腿。”他用手比了一个分开的动作,“打开一点。” 我把膝盖往两边分开,小腿从沙发的边缘垂下来,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及膝袜的袜底在地毯上轻轻蹭着。山本调整了摄影机的角度,镜头从侧面切入,低角度仰拍,画面上呈现的构图大概会很像是某种偷窥视角——一个女高中生,衣衫不整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浑然不知有人在看着她。 但我是知道的。我全程都知道。 手指的动作渐渐加快了一点,我试着去回想那几次深夜在被窝里的感觉——那种从脊椎底部慢慢往上蔓延的酥麻感,那种呼吸不自觉地变浅变快的节奏,那种最后抵达时短暂的空白——但那些记忆在这个场景下变得非常非常遥远,好像隔着一面厚厚的毛玻璃,看得到模糊的轮廓,却怎样也抓不住实质。 润滑剂在手指的动作下发出细微的、潮湿的声响,那个声音在安静到只剩暖气和摄影机运转声的客厅里,清晰得让人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我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呼吸却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声音。”山本说。他的手势指着自己的嘴,然后向上张开,做了个“放开”的动作,“可以出声音。” 我摇头。不是不肯,是不敢。我总觉得自己一旦张开嘴巴,发出的不会是性感的声音,而是紧张到极点的颤抖喘息。那不是他想要的,那不是“会卖”的声音。 但山本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摇头。他只是继续拍摄,镜头稳稳地对着我的脸,偶尔下拉拍到身体,偶尔推近捕捉我眼睛半闭的瞬间。他的专业素养在这个时候反而变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果他对我不耐烦、或者表现出任何一点不专业的态度,我或许可以找到一个理由反抗或崩溃。但他太专业了,专业到让我觉得自己如果不完成这场戏,就是对不起整个团队的努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润滑剂已经变得温热而黏腻,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机械化,但身体就是不给任何回应。那种感觉像在按一个坏掉了的门铃,明知道没人会来开门,却还是一直按、一直按,按到手指都酸了。 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妆大概已经花掉了,头发也散落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但山本没有喊卡,只是持续拍着。 终于,我把手从内裤里抽了出来。 手指上沾着润滑剂和体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湿润光泽。我的呼吸又急又浅,眼眶开始发酸,那种酸涩感从鼻腔一路蔓延到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 “我……我做不到……”我的声音哑得像是破掉的弦,抖得几乎听不清楚,“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摄影机的红灯还亮着。山本没有马上把它放下来,而是又拍了大概五秒钟——后来我才知道,很多导演会故意多拍几秒,捕捉演员在“卡”之前的崩溃瞬间,因为那些画面往往比刻意的表演更具冲击力。然后,他缓缓放下摄影机,红灯灭了。 他把摄影机放在茶几上,站直身体,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扛着摄影机拍了这么久,他也累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但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然后他转身走向森下,两人开始用日文交谈。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双手环抱着自己,把敞开的衬衫拉紧裹住身体。手指上还残留着润滑剂的黏腻感,湿湿滑滑的,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扯了几张茶几上的面纸擦手指,擦了一遍又一遍,但那种滑腻的触感像渗进了指纹的缝隙里,不管怎么擦都擦不掉。 真由美很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浴袍。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浴袍轻轻披在我肩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手掌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掌心很温暖,隔着浴袍的毛巾布料,传来一种像是被保护着的感觉。 “大丈夫、大丈夫。”她用日文轻声说着,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虽然我听不太懂完整的句子,但那个语调——全世界任何语言用来安慰人的语调都是一样的——让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一滴一滴打在西装外套的衣领上。浴袍下摆被我抓得皱成一团,指节捏到发白。我不想在他们面前哭,不想让这些陌生人看到我脆弱的一面,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森下和山本的谈话结束了。山本拎着摄影机走到吧台旁边,助理连忙递上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对助理说了一句日文,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交代什么技术性的事情——大概是备份刚才的素材之类的话。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往我这边看一眼。 森下则是朝我这边走来。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皮鞋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缩在沙发上裹着浴袍掉眼泪的我。 我准备好要被骂了。骂我不专业、骂我浪费大家时间、骂我没有职业道德——什么都可以,反正我已经搞砸了,再多骂几句也不会更糟。 但森下没有骂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在我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高度变得比我还要低一些,我不得不微微垂下眼睛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表情比我想象中温和得多,眼睛里有某种类似于理解的东西,但那种理解又带着一层薄薄的隔膜,像是隔着一面玻璃在看笼子里的动物。 “小香。”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到。“你刚才做得其实很好。” 我抬起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视线模糊成一片。浴袍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内衣肩带,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整理了。 “很好?”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尖锐,“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你跟我说很好?” 森下没有被我的语气激怒。他就那样蹲在我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稳得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神很平静,瞳孔是深褐色的,在暖色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的。 “导演说,刚刚那段画面非常有价值。”他的语调平稳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挑选才说出口的,“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对性这件事情既好奇又害怕,自己摸自己的时候手在发抖,呼吸很乱,眼眶泛红,最后崩溃说做不到——这些东西,任何演技都演不出来。” 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但哭泣的冲动被这段话硬生生截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到极点的错愕感。 “你是说……他是故意让我哭的?” 森下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茶几上那瓶被我用掉半罐的润滑剂上。然后他站了起来,从裤袋里掏出一包面纸,抽了两张递给我。 “导演拍过很多新人。每个第一次拍自慰戏的女孩子都会紧张,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从头到尾僵在那里像一块木头。你至少动作是自然的,反应是真实的。那种‘想做到但做不到’的矛盾感,他说非常适合这个角色的设定。” 我接过面纸,胡乱地压在眼睛上。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湿意透过纸纤维渗进掌心里。眼泪止住了,但鼻头还是酸的,眼眶周围的皮肤被泪水渍得发烫。 适合这个角色的设定。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像一颗小石子一样沉进了胃里。不是“你做得很好”,而是“你的崩溃很适合这个角色”。我的眼泪、我的羞耻、我的无力感,全部都是可以被剪辑成影片、被包装成商品的素材。 我该高兴吗?至少我没有被骂,没有搞砸,拍出来的东西反而还“非常有价值”。但那种从胃底泛上来的酸涩感,完全不像高兴。 山本在吧台那边喝完水之后,跟助理又讨论了几句,然后他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神情之间带着一种收工后的疲惫感。他把摄影机留在了吧台上,空着手走过来,在离我大约一公尺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导演审视演员的锐利目光,而是一种更随意的、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而不是工作对象的眼神。 “今日、終わり。”他用简单的日文说,配合一个向下切的手势,“今天结束。” 我眨了眨还带着泪水的眼睛,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结束了?全部?” 森下在旁边同步翻译:“导演说今天拍到这边就好,你的体力和情绪都到极限了,再拍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画面。明天再继续。” 明天。 这个词让我整个人僵了一下。我已经累到几乎忘记今天只是第一天,忘记了这份合约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事情,忘记了在我签下的那份文件上,行程表排了整整七天。 山本似乎看出了我的僵硬,难得地补了一句。森下翻译道:“导演说,明天换场景,在卧室拍。剧本他晚上会稍微调整一下,根据你今天真实的表现来修改一些分镜细节。他希望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泡个澡放松一下,明天精神好一点再来。” “调整剧本?” “就是配合演员的特质来修改。他觉得你走‘天然崩溃’的路线比走‘刻意性感’的路线更适合,所以明天的拍摄方式会调整。大概会多拍一些你不知所措、被动承受的画面,减少你主动表演的部分。”森下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这算是好事。被动承受的戏比主动表演的戏轻松多了,你躺着就好,剩下的交给男演员。” 我花了整整三秒钟才反应过来“男演员”这三个字代表什么。明天不是自慰戏了,明天是——有别人的戏。 我的表情大概在一瞬间变了,因为森下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用担心,导演会根据你的状态来调整节奏。明天的男演员是配合度很高的人,很专业,不会让你不舒服。” “很专业”——这个词在今天已经被用过太多次了。山本很专业,森下很专业,真由美很专业,明天的男演员也很专业。全世界都很专业,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专业的团队里,像一只被丢进洗衣机里的麻雀,拼命扑腾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但我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从今天早上踏进这栋大楼到现在,大概只过了四五个小时,但感觉像是过了一整天。身体很重,眼皮很重,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掉的棉花,所有的思绪都被吸附在上面,什么都无法思考。 山本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去收拾器材了。助理已经把柔光灯的灯架折叠起来收进器材箱,开始卷地上的延长线,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次。真由美也把化妆箱合上,拎着它朝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用日文说了一句温柔的什么。 客厅在十分钟之内就被拆成了一个普通的、空荡荡的空间。柔光灯被收走了,只剩下原本的天花板吊灯;茶几被推回原位,电视关掉,反光板折好塞进收纳袋里。所有那些让这个空间变成摄影棚的器材都被打包带走,只剩下一座米白色的真皮沙发、一块灰色地毯,和一个穿着浴袍、眼神空洞的我。 森下还留在客厅里。他没有跟着收拾器材,也没有去帮忙搬东西,就只是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我。等山本和助理推着器材箱离开房间之后,他才开口。 “你先去洗个澡,把妆卸掉。休息一下,晚上带你去吃东西。”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他的语气温和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拍摄,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样撑不过去。”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浴袍的袖子很长,垂下来盖住了我的手背,只露出几根指尖。我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润滑剂的痕迹,透明而黏腻的东西卡在指甲边缘,像是一个洗不掉的印记。 我把手指缩进浴袍袖子里,藏起来。 “好。”我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森下似乎听到了。他点了点头,从墙边站直身体,朝门口走去。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半转过身,侧脸的轮廓被走廊灯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线条。 “对了,小香。”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没有那么公事公办了,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温柔,更像是某种点到为止的提醒。“这份工作就是这样。你觉得很辛苦,但别人看你只会看到画面。观众不需要知道你有多紧张、多害怕、多不想做,他们只需要看到成品。你今天拍的那些画面,够好了。明天只会更好。”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电子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落地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斜斜地照在地毯上,把灰色染成一片暖调。 我坐在沙发上,浴袍裹得很紧,但身体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来自温度,而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像是骨头缝里藏着冰块,怎么也捂不暖。 坐了很久之后,我站起来,朝浴室走去。腿还有点软,及膝袜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经过玄关的时候,我在墙上的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头发散乱,几缕发丝黏在额头和脸颊上;眼眶红红的,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在下眼睑形成两道淡淡的灰色阴影;白衬衫的扣子只扣了两颗,领口大开,露出了半截肩膀和蕾丝内衣的肩带;百褶裙早就掉了,只剩下一件皱巴巴的白色内裤,在大腿根部绷出一道浅浅的勒痕。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女孩看了很久。她看起来不像我。或者说,我不想承认她是我。 但她的确是我。十六岁,台湾来的,合约签了,第一天拍摄刚结束,明天还有一场男演员的戏在等着。 我走进浴室,把浴袍脱掉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脱掉衬衫,解开内衣扣子,脱掉内裤和及膝袜,把那些早上还觉得漂亮可爱的衣服全部堆在洗手台旁边的藤编篮子里。赤裸地站在浴室的白色灯光下,我看到自己大腿内侧有一小片淡淡的红印——大概是刚才手指动作时不小心摩擦到的痕迹,皮肤微微发热,不痛,但很刺眼。 我打开花洒,水声哗地响起来。热水从头顶淋下,沿着后颈流过肩膀和背脊,把皮肤上残留的润滑剂和汗水一点一点冲掉。我闭上眼睛,让水打在脸上,把眼泪的盐分也一并冲刷干净。 明天会有男演员。明天要换到卧室拍。明天我要面对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体。明天他们会调整剧本,让我“躺着就好”。 明天。 我把脸埋进双掌里,热水从指缝间流过。浴室里弥漫着洗发精的香味和白色水蒸气,整个世界变得模糊而温热。在那一刻,所有声音都被水声盖过,我张开嘴,发出一个连自己都听不到的、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哭声。只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泄出来的、像是被压扁了的叹息。 然后我关掉水,裹着浴巾走出来。 窗外的东京渐渐暗下来,城市的天际线开始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光。我站在顶楼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沉入大楼后方,忽然想起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背包客栈的上铺数着剩下的日币,算着还能撑几天。 现在不用算了。套房住着,钱会进来,三餐有人安排,连剧本都有人帮我量身修改。 我只要躺着就好。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倒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浴巾裹到胸口,肩膀和锁骨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倒影的脸模糊不清,被窗外的夜色吃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轮廓。 我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直到房间电话响了起来。是森下打来的,说楼下的意大利餐厅七点有位子,问我要不要先换衣服。 “好。”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走到衣柜前,拉开那扇巨大的白色滑门。里面一半挂着拍摄用的服装——水手服、针织衫、另一套格纹百褶裙,还有几件我没见过的,大概是明天要用的。另一半是便服,几件素色的T恤和牛仔裤,款式简单,价格标签都还在。 我扯下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换上。头发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半湿不湿地披在肩上。镜子里的女孩现在看起来正常多了,像一个普通的、刚洗完澡准备出门吃饭的高中生。 但我知道不是。 穿上衣服之后,那些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大腿内侧的红印,锁骨下面被内衣钢圈勒出的浅痕,还有手指上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若有似无的滑腻感——全部都在。它们藏在布料底下,安静地蛰伏着,等着明天被重新翻出来,摊在灯光和镜头前面。 我深吸一口气,把房卡塞进牛仔裤口袋,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灯光很亮,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带。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听到自己的球鞋踩在石材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孤单。 电梯里的镜面墙上,我看到自己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电梯里,白色T恤、牛仔裤、半湿的马尾,表情平静到让自己都意外。 数字面板上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8、7、6、5、4、3、2、1。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门缓缓滑开,餐厅的暖黄色灯光和轻柔的爵士乐涌了进来。 森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冰水,正在看手机。他看到我走进来的时候,抬起头,朝我微微点了一下下巴。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热络,就只是把桌上的菜单推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这里的披萨不错。你尽量吃,公司报账。” 我在他对面坐下,翻开菜单。意大利文的菜名下面有日文和英文的说明,我一行一行看着,眼睛扫过那些字母,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这间高级餐厅、这顿公司报账的晚餐,全都在提醒我同一件事:明天还有一场戏要拍。 “森下先生。”我把菜单放下,抬起头看他。 “嗯?” “明天的男演员……是谁?” 他喝了一口冰水,玻璃杯在他手指间转了半圈。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放下杯子,用一种很平、很淡的语气说:“一个叫加藤的人。在这行做了快十年了,女优对他的评价都很高,说他动作很温柔,很会带新人。你不用担心。” 动作很温柔,很会带新人。 我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冰水,杯壁上的水珠正缓缓往下滑。然后我重新拿起菜单,翻到披萨那一页。 “那就玛格丽特吧。”我说,“加一份凯撒沙拉。” 森下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怜悯,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你比我想象中适应得更快”的意外。 “好。”他招手叫来服务生,用流利的日文点了菜。 窗外的东京塔亮起了橘色的灯光,在夜色中安静地燃烧着。餐厅里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谈论今天的工作、明天的计划、下个月的旅行。我坐在这些声音中间,吃着披萨,听着森下讲明天拍摄的流程——早上九点化妆,十点开拍,先拍卧室的前半段,下午换场景补一些外景空镜。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把沙拉里的面包丁一块一块挑出来吃掉。 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好像我只是一个刚下班、跟同事吃饭、顺便讨论明天行程的普通上班族。 只有我自己知道,牛仔裤口袋里的那张房卡上面印着这间酒店的名字和标志,而那张房卡对应的房间里,衣柜中挂着的那些衣服,有一半是为明天准备的。 吃完晚餐之后,森下送我到电梯口。 “早点睡。”他说,“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1、2、3、4、5、6、7、8。 我回到房间,把房卡插进卡槽,灯亮了。落地窗外东京的夜景铺展开来,一片璀璨而遥远的灯海。我把牛仔裤脱掉,换上睡衣,爬上那张巨大的双人床,把自己埋进蓬松的羽绒被里。 闭上眼睛之前,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城市灯光,和床头柜上那瓶被我带回来的、用掉半罐的润滑剂。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我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不是电话,不是闹钟,是真实的、指节敲在木头门板上的声音。三下,停顿,再三下。不急不缓,力道刚好够把人从睡梦中拉出来,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粗暴。 我从被子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真由美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那个巨大的化妆箱,另一只手还提着一袋早餐。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绑成低马尾,脸上带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温柔笑容。 我打开门。早晨的空气带着走廊里空调送来的干燥冷意,擦过脚踝的时候让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趾。 “おはよう。”她的声音轻快明亮,和昨晚餐厅里的爵士乐属于同一类频率。然后她侧身挤进门来,把化妆箱和早餐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就开始拉窗帘。 哗啦一声,落地窗的遮光帘被全部拉开,东京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昨晚看到的东京塔现在已经变成一座灰白色的钢铁骨架,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矗立着,像一根被遗忘在天空中的大型积木。 “九点化妆,十点开拍,来得及。”真由美用混杂着英文单词的日文跟我解释着时间安排,手指指了指手表,然后又指了指我,“你先吃早餐,吃完我们化妆。” 早餐是一份培根蛋三明治和一杯热美式,纸袋上印着楼下咖啡店的标志。我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三明治的面包烤得脆脆的,培根的咸香和蛋的柔软在嘴里混合,但我的味觉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吃什么都觉得淡,像是舌头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裹住了。 真由美在我吃早餐的时候已经把化妆台布置好了。她没有用昨天客厅那张茶几,而是把化妆镜搬到了卧室的梳妆台前——显然她已经去看过卧室了,而且根据今天拍摄的场景调整了准备工作的位置。这种不动声色的效率让我觉得她大概真的在这行做了很久。 浴室里的镜子上还挂着昨晚洗澡留下的水珠痕迹。我刷完牙、洗完脸之后,换上浴袍,坐在梳妆台前。真由美把一张椅子拉到我身后,打开化妆箱,那些瓶瓶罐罐在晨光中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 “今天的妆会比昨天更淡。”她用日文慢慢地说,配合手势让我理解,“淡到几乎像没有化。导演说要自然。” 我点点头。镜子里我的脸看起来比昨天瘦了一点,或者只是光线的关系。眼眶底下的黑眼圈不是很重,但确实存在,像两片极淡的紫色影子落在那里。真由美没有用遮瑕膏把它完全盖掉,反而只是薄薄地上了一层妆前乳,然后用手指轻轻拍开。 “いいね。”她看着镜子里我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她的手指很轻柔,化妆刷扫过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节奏。我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把我的眉毛一根一根梳顺,看着她用透明睫毛膏刷过我本来就很长的睫毛,看着她在我的唇上点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润唇膏。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了自己的作品,然后笑了。 “できあがり。”完成。 我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色浴袍,头发被随意地夹在脑后,脸上几乎看不到化妆的痕迹。皮肤呈现出一种干净的、带着细微绒毛感的质地,眉毛自然柔和,嘴唇只有一点点湿润的光泽。眼睛底下那两片淡淡的黑眼圈没有被遮掉,反而让整张脸多了几分无辜的倦怠感。 这不是一张漂亮的照片妆容。这是一张“刚睡醒的女高中生”的脸。或者说——这是一张剧情需要的脸。 真由美拿起手机对着我的脸拍了一张照片,大概是发给导演确认。几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对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导演说很好。你可以换衣服了,场景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十点准时开拍。” 换衣服。 我站起来,走向衣柜,拉开那扇白色滑门。拍摄用的服装挂在左边,熨得笔挺,按照穿着的顺序排列。今天是第二套——白色的短袖水手服上衣,深蓝色领巾,深蓝色百褶裙,还有一双新的及膝袜,白色,袜口绣着两条细细的蓝线。 我伸手去拿那些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水手服的布料,棉质的触感柔软而冰冷。我把它们从衣架上取下来,一件一件放在床上。水手服、百褶裙、袜子。没有内衣。 我转头看向真由美,她正在收拾化妆箱,察觉到我的目光之后抬起头,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床上的衣服,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化妆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套全新的内衣。 白色,纯棉,没有任何蕾丝或花纹。小学生穿的那种款式。 她把内衣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因为她冷漠,而是因为这种事情在她的工作范畴里已经平常到不需要任何额外反应。 我接过内衣,手指在纯棉布料上收紧。然后我抱着所有的衣服走进浴室,关上门。 浴室的灯光比卧室更白更冷,照在瓷砖墙面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晕。我把浴袍脱掉挂在门后,站在镜子前,开始穿衣服。 先是内衣。纯白色的棉质布料包裹住身体的时候,触感比昨天那套蕾丝的粗糙一些——不是说品质不好,而是这种款式本来就不是为了美感或舒适而设计的。它穿在身上的样子,像一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女孩。 然后是水手服。短袖的上衣很合身,领口的深蓝色领巾垂在胸前,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它系成昨天真由美教我的那种蝴蝶结——不太对称,微微歪向左边,看起来像是自己随便系的。 百褶裙拉到腰际,扣子和拉链都弄好之后,我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裙子长度在大腿中段,比昨天那条制服裙短了大概三公分。及膝袜拉上来之后,大腿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在上缘白色布料和下缘深蓝色裙摆之间,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 我把袜子拉好,确保袜口的蓝线是水平的。然后打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真由美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化妆箱被收走了,茶几上只剩下一个空的三明治纸袋和已经凉掉的半杯美式咖啡。落地窗的窗帘重新被拉上一半,房间里是一种半明半暗的状态,光线柔和而暧昧。 卧室的门开着。我走过去,在门口站住。 卧室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昨天它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酒店套间卧室,一张大床,两个床头柜,一面墙的衣柜。现在它被改造成了一个少女的房间。 床头柜上多了几本日文漫画杂志,一本摊开反扣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只兔子造型的小夜灯。墙上贴了两张褪色的动漫海报,一张是我不认识的机甲主题,另一张是一个拿着麦克风的虚拟歌姬。书桌上摆着几本参考书和一台老旧的笔电,笔电旁边是一个喝到一半的玻璃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牛奶痕迹。靠近窗户的角落放着一把木吉他,琴弦上夹着一个变调夹。 床单换成了浅粉色的,印着小碎花,枕头有两个,一个正放一个歪斜。被子是薄款的羽绒被,随意地掀开一角,像是有人刚从床上爬起来。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布置,营造出一个普通东京少女的日常生活感。但我知道这种“日常感”本身就是最不日常的东西——它是一群人花了大量时间设计和布置出来的舞台,每一个物件的摆放角度都经过计算,为了让镜头扫过时呈现出最自然的效果。 山本已经在卧室里了。他背对着门口,正在跟一个我不认识的男性工作人员讨论灯光位置。那个人手里拿着一片柔光滤镜,对着床头的角度比划着什么。山本的摄影机架在床的正对面,一台主机,旁边还放着一台手持式的备用机。 然后我看到了他。 加藤。 他站在卧室的另一侧,靠近窗户的位置,正在喝一瓶矿泉水。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然后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让人很难形容的笑容。不是客套,不是殷勤,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不自在,没关系,我们不急”的笑容。他的眼睛很温和,眼角有一点点细纹,单眼皮,瞳色比一般日本人浅一些,在窗边的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浅棕色。 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普通。不是帅,也不是丑,就是一张放在人群中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脸。中等身材,不特别高也不特别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宽松的棉质长裤,脚上是一双拖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透出一种清爽而低调的气质。 他大概三十多岁,也许快四十了。很难判断,因为他身上没有那种很明确的年龄标志——没有发福,没有秃头,也没有刻意维持年轻状态的用力感。 “おはよう。”他说,声音不大不小,音色温和。然后他拧上矿泉水的瓶盖,把它放在窗台上,朝我走了两步。不是冲着我来的那种走法,更像是自然而然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让彼此之间的角度不那么正对着。 “你一定是小香。”他用简单的英文说,发音不算好但每一个词都说得很认真,“我叫加藤。今天麻烦你了。” 麻烦你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很平实,没有多余的修饰。好像他不是来拍片的,好像他只是今天刚好有空、过来帮个忙。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点了一下头。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百褶裙的边缘,把那块深蓝色的布料揉出一小片褶皱,然后又松开。百褶裙的料子很挺,揉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但很快就消失了。 山本转过身来,看到我,然后拍了两下手掌。那两声拍掌在卧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个开关被按下的声音。 “はい、始めましょう。”好了,开始吧。 森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卧室门口。他依然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罐装咖啡,姿态随意得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排练。但他递给我的眼神里带着一层淡淡的确认,像在问我“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回答那个眼神。因为我没办法回答。如果我说“准备好了”,那是骗人的;如果我说“没准备好”,那又怎么样呢?摄影机已经架好了,灯光已经调好了,男演员已经在窗边站着了,房间里所有人都已经各就各位,等着我走到那张铺着碎花床单的床上。 这个流程不会因为我说“没准备好”就停下来。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松开揪着裙摆的手指,走进卧室,在那张床边站定。 床单是浅粉色的,印着白色的小碎花,看起来洗过很多次的样子,布料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被反复搓洗后留下的细软绒毛感。枕头上有一根头发,不是我的,大概是布置场景的工作人员留下的。深棕色,大概十五公分长,静静躺在白色枕套上。 我把那根头发捏起来,犹豫了一秒不知道该丢在哪里,最后弯腰放在了床头柜上的漫画杂志旁边。 山本在摄影机后面调整焦距,镜头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械转动声。那个我不认识的工作人员举着反光板,站在床的另一侧,正在根据山本的指示调整角度。加藤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一个习惯等待的人。 “今天的第一场很简单。”森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翻译工具特有的平铺直叙语调,“剧情设定是这样的:你和男朋友在他家的卧室里,他想要更进一步,你很紧张,但没有拒绝。你的紧张不是演的,就是你昨天在沙发上那种状态。导演说不要你演,要你真实地反应。你不需要主动做什么,所有的动作都由加藤来引导。你只要感受,然后做出自然的身体反应就好。” 你只要感受。 我只要躺在那里,感受一个人的手、一个人的身体、一个人的重量。然后我的紧张、我的僵硬、我的不知所措,这些都不是NG的理由——它们全部都是导演想要的素材。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来。弹簧床垫微微下陷,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百褶裙的裙摆散开在粉色的床单上,深蓝色和浅粉色形成一种少女漫画般的颜色对比。及膝袜的边缘箍在大腿上,松紧刚好,不勒但也不会滑落。 “位置可以吗?”山本用日文问我,森下同步翻译。 我点了点头。 “加藤,你先进画面,给她一点时间适应距离。” 加藤应了一声,从窗边走过来。他绕过我的视线,走到我身侧的位置,动作很轻,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他离我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太近,但已经足够让我闻到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没有任何香水或古龙水,就只是衣服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那种干净气息。他身上的灰色T恤确实看起来洗过很多次,领口的罗纹有一点点松了,但熨得很平整。 他没有看我。他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的漫画杂志上,然后他伸手拿起来翻了翻,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ワンピース、読んだことある?”他问。你看过海贼王吗? 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关于漫画。关于一部我已经好几年没追了的漫画。 “……ある。”我小声回答。看过一点。 “どのキャラが好き?”喜欢哪个角色? “チョッパー。”乔巴。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还是小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稳定性。大概是因为这个话题太日常了,日常到让我暂时忘记了自己正穿着水手服坐在拍摄用的床上,旁边坐着一个即将与我拍摄性爱场景的男演员。 加藤笑了一下,眼角那几道细纹加深了一点。“チョッパーかわいいよね。”乔巴很可爱呢。 山本没有打断我们。或者说,他允许了这段对话的发生。从眼角余光里我看到他看着监视器,没有喊卡,也没有任何不耐烦。他甚至把镜头焦点稍微拉近了一点,捕捉我和加藤坐在床边的侧影。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拍摄手法叫“预热”,让两个演员在镜头前用日常对话来建立自然的互动感,等身体距离慢慢缩短之后再开始正式拍摄。加藤显然很擅长这个,因为他接下来又跟我聊了几句完全不相关的事情——问我昨天睡得好不好,问我早餐有没有吃饱,问我台湾的漫画翻译是中文还是英文。 每一个问题都很简单,每一个问题都跟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毫无关联。但他每问一个问题,他的位置就自然地向后靠了一点,手臂撑在床垫上,姿态越来越放松。而他的放松,像是一种无声的传染——我发现自己原本攥紧床单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手掌平摊在被子上,掌心贴着那层柔软的碎花布料。 “よし。”山本看了看监视器上的时间,终于发出了准备的指令,“最初のシーン、行くよ。”第一场,开始。 加藤把漫画杂志放回床头柜上,坐姿稍微调整了一下。他转向我,表情从刚才的闲聊模式切换成了另一种状态——温和,但多了一层试探的距离感,是男朋友第一次靠近的那种状态。不是陌生人的生硬,也没有老手的油滑,就是一个想要更靠近但又怕吓到对方的表情。 他的手抬起来,动作很慢,慢到我可以看清楚他每一根手指的轨迹。先是落在我的头发上,把垂在耳侧的一缕发丝轻轻拨到耳后。他的指腹擦过耳廓的时候,带着体温的触感从耳朵蔓延到脸颊。我的肩膀本能地往上缩了一下。 “大丈夫。”他低声说。没关系。 这句“没关系”不是剧本里的台词。是他自己加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到。摄影师大概听到了,收音麦克风大概也收到了,但加藤说话的方式让你觉得这句话只存在于你们两个人之间的空间里。 他的手从头发上移开,手指落在我的下巴上。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下巴尖,把我的脸微微抬起来。他靠得更近了,近到我能看到他瞳孔周围虹膜的纹理。然后他停下,在离我嘴唇大概五公分的距离停下,用眼神在问我“可以吗”。 那种停顿是刻意的,也是专业的。但即使知道它是刻意的,我依然被这个停顿影响到了。因为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压力——等待一个吻,等待一双手,等待接下来所有不可预知的触碰。 我闭上眼睛。 然后他的嘴唇贴上来。 很干燥,很温暖,力道轻到几乎没有压迫感,就只是两片嘴唇安静地覆在我的嘴唇上。没有舌头,没有侵略,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退开了。 他退开的时候,我的眼睛还闭着。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身体里有一根弦被绷得太紧了,任何一点微小的触碰都会让它发出剧烈颤音。 “你做得很好。”加藤说,用的是英文,语调平平的,和刚才聊漫画时一模一样。 我睁开眼睛。摄影机还在转动,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镜头旁边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森下靠在门框上,罐装咖啡已经喝完了,空罐子被他捏在手里。他看到我看过来,没有鼓掌也没有点头,就只是把手里的空罐子轻轻举了一下,像是在说“继续”。 “好,这一条过了。”山本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用日文说了一句,然后对我竖起大拇指,“表情非常好,非常自然。休息五分钟,然后拍下一个镜头。” 五分钟。 我坐在床边,加藤已经站起来了,走到窗边重新拿起那瓶矿泉水。他喝水的方式很节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他拧上瓶盖,看了我一眼,没有走过来,而是靠在窗台上,低头刷起了手机。 他在给我空间。这个认知让我对他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感激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我为什么要感激他?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我也是。我们之间不需要感激,不需要愧疚,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情感。但身体的反应偏偏不听话,它会在被温柔对待之后擅自产生好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任何漂过来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 我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经过森下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我,正在用手机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浴室的门关上之后,我坐在马桶上,没有上厕所,只是坐着。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掌心贴着及膝袜的白色布料,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从喉咙口慢慢退回到胸腔里。 浴室的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风机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声。我盯着那个通风口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按下冲水键,洗了手,用纸巾擦干,打开门走了出去。 五分鐘到了。 第二个镜头换了机位。山本把那台手持式摄影机拿了起来,不再是固定机位,而是站到了床边大概一米的距离。他的身体微微下蹲,镜头的高度大约在我躺着时的腰部位置。这个机位意味着什么,即使没有任何拍摄经验,我也能猜到。 “第二个镜头。”森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比之前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大概是一天下来话说多了,“加藤会脱掉你的上衣,然后他的动作会从上半身开始。你还是不需要主动做任何事,就保持刚才的状态——紧张,但顺从。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说。” 他把“随时说”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像是这句话本身让他不太自在。 加藤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重新走回来。他在床边站了一秒,然后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床边的我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效果很明显——从下往上看他的角度,让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即将压过来的重量,而是一个可以平视的对象。 “我会慢慢來的,”他用简单的英文说,然后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词汇,“……不会吓到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笑了一下,还是那种眼角微微皱起来的笑容。然后他站起来,坐到床边,离我比第一个镜头时更近了一点,大腿外侧隔着水手服的裙摆轻轻碰到我的腿侧。 “よーい……”山本举起了手持摄影机,“……スタート。” 录制指示灯亮了。 加藤的手再次抬起来。这一次他没有碰我的头发,而是直接落在了水手服的领巾上。他的手指捏住那个被我系歪的蝴蝶结,轻轻地、慢慢地把它解开。深蓝色的布料在他手指间滑开,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领巾松开之后,水手服的领口敞开了,露出锁骨和内衣的第一道白色肩带。 我的呼吸频率开始加快。不是演的。 他的手移到水手服的扣子上。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每解开一颗,他的指节就会隔着布料轻轻擦过我的胸口。隔着内衣的棉质布料,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温度。棉质上衣被解开之后向两边滑落,露出内衣的白色罩杯和肩带。房间里的空气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我起了鸡皮疙瘩,手臂上的细小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山本靠得更近了。手持摄影机发出微弱的对焦声,镜头对准我的脸,然后慢慢向下移动,扫过锁骨,扫过内衣边缘,扫过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小腹。 加藤的手指勾住我的内衣肩带,把它从肩膀上拨下来。左边,然后右边。内衣的罩杯被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往下拉,拉到刚好露出、但还没有完全脱离的位置。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刚才闲聊漫画时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但也不是充满欲望的侵略性注视。那是一个在确认我状态的眼神,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专注。然后他弯下腰,嘴唇落在我的锁骨上。 很轻。比刚才的吻还要轻。但带来的反应比吻更剧烈。我的肩膀猛地缩起来,手臂不由自主地挡在胸前,手指抓住他的肩膀,不是推他,而是抓住——像站在摇晃的船甲板上抓住一根固定的栏杆。 加藤停下来。没有继续,也没有退开。他就那样停在我的锁骨上方,温热的呼吸铺在皮肤上,等我的手指从抓变成放。 “大丈夫?”他又问了一遍。 “だ……大丈夫。”我说,声音是抖的,但确实是我的声音。 他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嘴唇从锁骨沿着胸口向下移动,很慢,很轻,像是在亲吻花瓣的边缘。我的手指抓紧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拍摄灯很亮,照在我紧闭的眼皮上,透过血管呈现出一片橙红色的光晕。 山本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在调整拍摄角度。我能感觉到镜头就在我的身体上方,距离很近,近到能听到摄影机运转的机械声。 然后加藤的内衣被完全褪了下来。我的上半身现在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镜头前,暴露在窗边那个举着反光板的陌生工作人员面前。 我把脸转向一边,脸颊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是酒店的标准供应品,大概是道具组特意准备的。这股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妈妈用洗衣板搓衣服,肥皂泡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加藤的手掌覆上来。先是覆在肋骨侧面,然后慢慢向上移动。他的手掌很干燥,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健身或者做什么运动留下的。那些茧擦过皮肤的时候带来一丝粗糙的触感,和周围光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触碰到我裸露的皮肤。不算嘴唇,不算手指拨头发,这是第一次真正的、大面积的、没有任何布料阻隔的皮肤接触。 他的手掌停在我的胸口,没有动。就只是覆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透进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就在他手掌的正下方,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他一定也感觉到了。 这个认知让我的脸更烫了。 加藤的手指开始移动。很慢,慢到像是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图案。指尖沿着肋骨的方向横向滑动,经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层细微的战栗。我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大脑说这只是在工作,但皮肤上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做出完全不同的反应。 山本的脚步更近了。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就在床边,就在我身体的侧面。摄影机的镜头离我大概只有二十公分,正在拍摄加藤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移动的特写。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比被触摸更难熬——因为触摸是一对一的、私密的,但拍摄意味着这个瞬间会被记录、会被回放、会被无数我不认识的人看到。 我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布料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洗衣粉的味道越来越浓。 “目を開けて。”森下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睁开眼睛。 翻译工具没有任何语调变化,但我听出了他话语里那层意思——这是导演的指示,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我睁开眼睛。 眼前是碎花床单的粉色纹样,近在咫尺,近到我能看清楚布料上每一根纤维的走向。然后我的视线慢慢上移——加藤的肩膀,加藤的后颈,加藤身后那扇被遮光帘半掩着的窗户,以及窗户外面那座灰白色的东京塔。 “もっと。”森下的声音继续,“もっと目を開けて。カメラを見て。” 多睁开一点。看着镜头。 我转过头,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我的视线对上山本手中的摄影机镜头,那只黑色的、圆形的、正在微微反光的镜片后面,是山本专注而冷静的眼睛。他对我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极小,但足够让我看到。 “そのまま。”保持住。 加藤的手指没有停。他好像完全不受这些指令的影响,继续着他的动作。手指从我胸口移开,沿着腹部的中心线向下滑动,经过肚脐,停在百褶裙的腰际。 他的手指勾住裙子的边缘,往下拉。 百褶裙被一点一点褪下去的时候,深蓝色的布料翻卷过来,露出内侧的白色衬里。然后是及膝袜的白色上缘,然后是大腿上那一截裸露的皮肤。裙子被完全脱掉,落在床尾的地毯上,深蓝色的布料堆成一团。 我现在只剩下一条白色棉质内裤和一双及膝袜。 加藤的手落在我的小腿上。他的手指从及膝袜的边缘伸进去,一点一点把袜子往下卷。先是左边的袜子,然后是右边的。白色棉袜在他的手指间褪成一个个柔软的圈,露出小腿、脚踝、脚背。他把两只袜子放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叠好,像是真的在照顾一个初次经历这种事的女孩。 这种细节上的温柔,比直接的粗暴让我更难以承受。 因为如果他粗暴,我可以害怕,可以反抗,可以理直气壮地认为这一切都是被迫的。但他偏偏用这种方式——温柔、缓慢、照顾——让我身体的反应和大脑的判断彻底分裂。我的大脑知道他是一个专业演员,正在完成他的工作;但我的身体不这么认为。我的身体只感知到一个温柔的触感、一个克制的重量、一个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度。 我的大腿在他下一次触碰时微微分开了一点点。不是主动的,是身体的自然反应,是肌肉在紧张到极限之后出现的那种不受控制的松弛。 加藤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他没有加快动作,也没有改变节奏。他只是继续着他的流程,像一首已经被排练过无数遍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 山本的镜头捕捉到了这一切。我知道那个镜头捕捉到了什么——一个女孩,穿着仅剩的白色内裤,躺在床上,膝盖微微弯曲,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轻轻颤抖。 “もう少し寄って。”山本对加藤说。再靠近一点。 加藤应了一声。他把身体往上升了一点,手臂撑在我身体两侧,整个人悬在我上方。床垫因为重心的变化而发出细微的弹簧声响。他的脸离我只有十几公分,呼吸的热气铺在我的额头和鼻梁上。 然后他的手落在了我内裤的腰边上。 我没有动。不是不想动,而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动。推开他?那会NG。配合他?那意味着什么。我卡在这两个选项之间的缝隙里,像一片被夹在书页里的树叶,只能保持静止。 他看了我一眼。和之前几次一样,那个眼神里带着一层确认。但他的手指没有停下来等我的回应,而是继续往下拉。 白色棉布被褪过髋骨,褪过大腿,褪过膝盖,最后从他的手指间滑落。他把它放在及膝袜旁边,和那两只叠得整整齐齐的袜子摆在一起。 “いいね。”山本在摄影机后面轻轻说了一句。“表情非常好。”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的表情。我的,还是加藤的。还是两个人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不想回想得太清楚。不是因为不堪——整场拍摄都是在专业规范下完成的——而是因为那些细节被刻在记忆里的方式太过清晰。每一个触感的重量,每一声床垫的轻响,每一次加藤在我耳边用气音说的“大丈夫”——它们全部都被精准地记住了,像一段被反复循环播放的音频,被刻进大脑皮层的沟回里。 加藤使用了保护措施。这是合同里写明的基本要求。他当着我的面撕开包装,动作熟练而干脆,没有多余的展示也没有刻意的遮掩。他的身体没有碰到我——在开始之前的那几秒钟里,他是他自己,我是我,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由专业规范划出来的清晰界限。 然后那条界限消失了。 我盯着天花板。酒店的白色天花板,有一个防火喷淋头,有一个烟雾感应器,还有一个空调出风口。风机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距离、在这个姿势下,我能听到它运 转的每一个频率变化。我数着那些变化,像是在数秒。一、二、三、四—— “痛かったら言ってね。”如果疼就说。这是在整个拍摄过程中他说的唯一一句话。这句话不在剧本里。 我没有说疼。因为确实不疼。不是那种身体被撕裂的疼。而是另一种——一种被侵入的感觉,不是身体被侵入,是边界被侵入。那个我一直紧守着的、用衣服和姿势和社交距离围起来的边界,此刻被一个陌生人完全穿过了。 他就在那个边界里面。而摄影机就在边界外面。 山本的呼吸声变得更沉了,但他手上的摄影机稳得像被架在三脚架上。手持摄影机的难度远比它看起来要大,一个优秀的摄影师需要在上半身保持绝对稳定的同时,下半身配合移动来调整角度。山本显然做这行很久了,他的镜头没有一丝抖动。 加藤的动作很慢,比我想象中任何一种“性”的节奏都要慢。不是在调情,不是在延长时间,而是那种“我知道你会不舒服,所以我不急”的慢法。他的身体重量没有全部压下来,大部分承重都在他自己的手臂上,我只是承受了他身体重量的三分之一,也许更少。 但即使只有三分之一,也足够让我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不是物理上的喘不过气,是心理上的。有一个重量存在于你的身体上方,占据了你全部的视野,封住了你向上移动的所有空间——这种感觉和溺水非常接近。 我张开嘴,用一个很小的幅度呼吸,像是怕呼吸声太大会被收音麦克风收进去。 我不知道那段拍摄持续了多长时间。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辈子。时间在那个房间里变得很怪,像是被泡在水里的纸张,纤维还在但形状已经模糊。加藤的节奏一直很稳,稳得像某种机械装置,但又带着刻意保留的温度。他的呼吸声在某个节点变得重了一点,但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抚摸,没有剧本之外的身体接触,他的手始终撑在我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像是在做俯卧撑。 最后他退出去的时候,动作和进来时一样轻柔。那个瞬间我的身体发出一声连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声音——不是叫喊,不是呻吟,是某种介于叹气和小声惊呼之间的气流,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短促而不可控。收音麦克风一定收到了。 “カット。”山本说。 录制指示灯灭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空调还在响,窗外远处的车流声还在,走廊里有推车的轮子碾过地毯的声音。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在外面,我听到它们,但感觉不到它们的振动。 加藤已经从我身上离开了。他站起来,背对着我,在整理自己。我看到他伸手去拿窗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还是那种小口小口抿的方式。他的背影看起来和拍摄之前没有任何变化,肩膀还是那个宽度,站姿还是那个弧度,就好像刚才那一切对他来说真的只是工作——和复印文件、写邮件、打电话一样的工作。 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防火喷淋头,身体还保持着拍摄时的姿势。我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该站起来还是继续躺着,该穿衣服还是先去洗澡,该说话还是保持沉默。 然后森下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越过加藤,越过山本,越过地上散落的灯光线缆,直接走到床边。他的脚步比平时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看我——这是让我意外的。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的视线从来都是直接而坦率的,该看哪里就看哪里,不带任何闪躲。但这一次,他在离床还有半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视线落在床头柜上的那叠及膝袜和内衣上。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我的水手服上衣,抖了抖,把它展开,然后递给我。 他的脸侧过去了。 这个动作让我愣住了。不是因为递衣服——是因为他把脸侧过去了。从见面到现在,他看过我换衣服,看过我在沙发上发抖,看过我在镜头前被脱掉上衣、被褪下裙子和内衣,看过拍摄中所有裸露的画面,一次都没有回避过。每一次他的注视都是直接的、坦然的、不带任何多余含义的。但现在,拍摄结束了,镜头已经关了,我躺在床上衣不蔽体的时候——他把脸侧过去了。 他给了我一个“非工作状态”的隐私。 我把水手服接过来,挡在胸前。布料上还残留着刚才拍摄灯的温度,暖暖的。扣子被加藤解开了三颗,领巾歪在一边,但衣服还在,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洗过很多次的水手服。 “洗个澡吧。”森下说。他的声音和翻译工具的机械声同时传进我的耳朵,这一次翻译慢了半拍,像是连接出现了延迟。“浴室里有热水。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有。你慢慢来,不急。” 不急。这个词今天被很多个人说过。加藤说过,山本说过,现在森下也说了。就好像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很有耐心,只有我自己觉得自己跟不上节奏。 我坐起来,把水手服裹得更紧了一点。腿还露在外面,及膝袜和内裤还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够它们了。我的手臂很沉,腿也很沉,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像是被灌了铅,只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轻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浴室的门关上之后,我拧开热水。淋浴间的水流冲击力很大,水柱打在瓷砖上发出密集而响亮的声音,把外面所有的动静都盖住了。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肩膀,流过胸口,流过加藤的手掌触碰过的皮肤。水温调得比较高,烫得皮肤微微发红,但我没有调低。 我需要感觉到什么东西。哪怕是烫。 洗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开始发抖。不是冷,水温明明很高,浴室里全是热腾腾的水汽,镜子被雾气蒙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的身体就是开始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手指尖,最后整个人靠在瓷砖墙壁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背弓起来,肩胛骨突出,像一只被雨水浇透了的麻雀。 这种颤抖不是情绪上的崩溃——我没有哭,也没有想哭的冲动。它更接近于一种延迟的生理反应,就好像我的身体在持续工作了两个多小时之后终于意识到刚才经历了什么,于是开始用颤抖的方式来卸载那些积压的紧张。我的大脑很清醒,非常清醒,清醒到可以分析自己正在经历的每一个反应,但我的身体不服从大脑的指令。 我站在热水下面,让水从脸上一遍一遍地流过去,直到颤抖慢慢停下来。然后我关了水,用浴巾擦干身体,穿上放在浴室里的备用衣物——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运动裤,不是剧组准备的,大概是酒店自带的备用浴衣之类的。 我打开浴室门走出去。 房间里的人比刚才少了。那个举反光板的陌生工作人员已经走了,只留下反光板靠在墙角。山本正在把摄影机收进一个黑色的硬壳箱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线缆都卷得整整齐齐。加藤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深灰色T恤和棉质长裤,站在窗边看手机,屏幕上似乎是什么文字类的页面。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和刚才拍摄时判若两人。 森下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新的罐装咖啡,还没打开。